1965年10月23日清晨,川西高原的雾尚未散去,一辆吉普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前行。程子华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他不时伸出手指向山脚提醒警卫注意塌方。谁也没想到,今天他要交给秘书单兰山的,不是公文,也不是报告,而是一台崭新的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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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建设拉开大幕后,西南成了全国最忙碌的工地。程子华受命出任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第一副主任,任务重得压人。他有个毛病——凡事要亲眼见。前一年八月,他带队翻山越岭去弄弄坪考察钢铁厂址,途中遇上金沙江汛期,连船工都打退堂鼓。众人劝阻,他却拍板:“红军长征能渡,我就能渡。”话虽冲,却让调查组一个个咬紧牙关跟着上船。那一回,单兰山第一次见识到首长的倔劲,也第一次意识到秘书工作远不止拿笔记本那么简单。

单兰山原在中央警卫师,1960年调到程子华身边。当时贺龙碰见他,拍拍肩膀说:“小伙子,跟着程子华,好好学本事。”一句话成了他多年做秘书的座右铭。程子华调查研究从不让秘书落下,渣土路、吊桥、简易船统统要跟。日子久了,单兰山拍照、速记、驾驶样样能上手,可用镜头对准邓小平,这还是头一遭。

程子华把那台德制相机递过去时,只留下一句:“记者不能进山,你来负责全部影像资料,小平同志有何指示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对话就这么短,可分量不轻。单兰山表面应声“保证完成任务”,心里却直打鼓:如果曝光不准、焦距跑偏,岂不贻误大事?他连夜翻说明书,揣摩光圈和快门,用枕头当模特练习对焦,甚至要求警卫站在煤油灯下配合试拍。同行笑他紧张,他只抿嘴一笑,额头却不停冒汗。

25日午后,邓小平乘直升机抵达西昌,再换吉普深入腹地。一路无警号、无陪同记者,隐蔽是最高原则。车停在攀西矿区简易指挥部时,单兰山第一时间拧开镜头盖。邓小平下车环顾四周,对程子华说:“这片资源得抓紧利用,国家等不起。”声音低,却掷地有声。单兰山按下快门,胶卷“咔嚓”卷动,他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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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邓小平马不停蹄,相继考察弄弄坪、渡口电站、米易铁路预选线。程子华几乎寸步不离地介绍地形、矿藏和施工难点。遇见急弯险坡,小平同志索性下车步行,边走边说:“路再险,也要修到矿口。”单兰山趁两位首长边谈边比划线路时连续拍摄,把胶卷塞进帆布包,随即更换新的。他清楚,这不仅是影像任务,更是中央决策的直接资料。

值得一提的是,程子华对生活从不讲特殊。考察队夜宿仁和镇招待所,床板潮得能拧出水。单兰山担心老伤复发,试探着说要不要换间干燥些的屋子。程子华皱了皱眉,声音不大却很硬:“成都老百姓都住这条件,你我凭什么挑?”一句话堵住所有人,会议桌换成土炕,汇报照样通宵开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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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任务结束后,所有底片被密封送往成都,最终由四川日报暗房洗印。六卷胶片、一百八十余幅照片,完整记录了邓小平在西南三线的整个行程。其中一张邓小平手扶简易栏杆、注视远处矿山的侧影,后来成为三线精神的经典照片。单兰山谨慎地在背面标注日期、地点和天气,文件袋上加盖“绝密”二字,直到多年后才逐渐公开。

说起程子华与老战友的交往,许多细节同样耐人寻味。彭德怀调到三线建委任副主任后,程子华三次登门,汇报建设进度、送去施工图。彭总心里清楚子华日夜操劳,客气几句总要把他送出门口。两位上将只要碰面,不是切磋战术,而是讨论矿石品位、铁路坡度,气氛严肃得像作战会议。吕正操、万里偶尔来访,也常被拉进现场办公:吃着野味谈水利,喝口老白干敲定机车采购,工作永远凌驾于应酬之上。

1969年机构调整,单兰山奉调回京。临行前夜,他向程子华敬礼告辞。首长只拍了拍他肩膀:“照片洗得不错,干到哪儿都要肯动脑筋。”一句朴实叮咛,单兰山记了半生。此后他再未承担如此重要的拍摄任务,却常在文件柜里翻看那套底片,生怕岁月侵蚀了胶质。

1984年初春,程子华病重住院。单兰山赶到病房时,首长的手依旧温暖,却再握不住钢笔。西南三线和三峡工程的资料整齐码放在床头,像一排等待调兵遣将的地图。深夜灯光下,他默默守在床边,没有拿起相机。那一刻,没有快门声,只有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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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四川日报公开展出当年的三线建设影像,观众在那幅“扶栏侧影”前驻足良久。照片右下角小字注明:摄影 单兰山,拍摄地点 攀西矿区。人们或许不清楚胶片背后的故事,却能读出那个年代对国家命运的凝视——沉着、简洁、没有多余动作。程子华当初的一句“记者不能进山”,无意间成就了一段影像史料,也见证了一个秘书在大时代中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