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春,北京西郊玉泉山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有人看向坐在东侧第三排的陈丕显,只见这位六十一岁的安徽口音中夹着闽西腔的老共产党人起身,语气平静却铿锵:“凡是党的决定,都要以是否符合人民利益来检验。”一句话,使会场顿时安静。那天,刚刚被提出不久的“两个凡是”正引发争论,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可真正敢公开唱反调的并不多,陈丕显算得上“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他之所以胆气十足,并非心血来潮。十年前身患鼻咽癌、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跟前来探望的陈毅说过一句:“只要还能呼吸,就要讲真话。”命救回来了,可随后遭遇的风浪更凶。那段灰暗岁月里,他被隔离审查,妻子孩子也受牵连。挺过来后,组织于一九七五年把他召到北京,他知道:山雨欲来时,更需要有人撑伞。
从福建上杭到中南海,陈丕显走的每一步皆带火药味。和许多闽西子弟一样,他十四岁入团,十六岁入党,未成年便挑起地方团组织书记的担子。长征开始时,他随陈毅留下,坚持赣粤边游击。那三年,“野菜煮稀饭,加点树根当盐”,在敌后乱石嶙峋的深山里度日,要是没点硬骨头,早就被饿死或者被追剿队收了命。
抗战全面爆发后,孤悬南方的红军改编为新四军。改编过程中磕磕绊绊,陈丕显在瑞金、信丰之间奔波,夜里摸黑进村子找旧部,白天撑着蓑衣淌水过河,只为把分散的游击队凑成整建制。他口袋里常揣着一张手绘的联络图,汗水打湿,晾干再折好。多年后他说:“那张纸我保存到解放,北京还有副本。”
苏中是他的转折点。一九四零年七月到来时,日寇正对沿江游击区进行“铁壁合围”,加上国民党顽固派掐脖子,部队不足三千人。陈丕显没有退路,白天带人打零仗,晚上趴在油灯前画作战示意图,边学苏北话边研究水网地形。到一九四五年夏,苏中武装扩张到近三万人,反“扫荡”赢得硬气,也为华中大反攻储备了枪杆子。
抗战胜利后,他牵头布置苏北城市工作,破城门、接敌伪、筹粮草,一样不落。淮海战役的枪声刚停,中央就让他南下掌苏南。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二年,年仅三十三岁的他主持松江、镇江、无锡一线政务。减租、复市、修堤,条条摊开。那套“干部驻点、分片承包、先急后缓”的松江经验,被毛泽东批示全国学习。
随后,上海成了另一张考卷。陈毅拍着他的肩,“阿丕,我们老伙计又搭班了。”陈丕显担任上海市委第四书记,旋即代理第一书记。接管纷繁的大都市,镇反、肃毒、禁娼,一个口子也不能松。米价一夜飞涨,他坐着吉普车跑遍自来火米店,调运库存,三日压住物价。那一年,他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警卫员悄悄计算,只回家七次。
一九六六年突如其来的大病,把这位铁人按在病床。鼻腔大出血,诊断为鼻咽癌。周总理亲批“全力救治”,又安排他住进阜外医院。手术后嗓音沙哑,却多了几分磁性。可养病未久,运动风暴席卷,他再度受挫。直到一九七五年才恢复工作,先在中央统战部帮忙,接着被推到讨论路线的大舞台。
“两个凡是”引出的大辩论,让陈丕显的政治生命又一次冒险。有人提醒他谨慎,他却说:“是非不辨,怎么对得起牺牲的战友。”讲话稿反复推敲,删去空话套话,只保留九百多字。会后,他的态度传开,不少同志私下称赞“陈老又硬起脊梁”。实事求是五个字,落在纸上轻,扛在肩上沉,他却习惯负重。
风向转变后,陈丕显很快被派往云南任省委第一书记。可是高原事务刚上手,中央急调他去湖北。一九七八年春到武汉,他直奔沙市棉纺厂,听到工人诉苦“十年没检修,纱锭一天断二百根”。他一声令下:技改贷款先行,省里兜底。四年间,湖北工业总产值翻番,冤假错案也基本平反。“干部有错,就像门轴生锈,滴两滴油再用。”这是他的口头禅。
一九八二年,陈丕显进入中央书记处,兼任政法委书记,接着当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座位高了,关注点却没变。上海要建浦东外高桥保税区,他三次陪同邓小平踏勘,给国务院写建议:“抓紧批,拖不得。”审批文件落章那天,他拄着拐杖在电话里笑:“总算帮家里孩子凑了学费。”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八宝山西侧的暮色中传来噩耗:陈丕显病逝,享年七十九岁。消息发到上海,一位老报贩放下手中成捆的晨报,摇头叹道:“当年平粮价的陈书记走了。”他没留下豪言壮语,却把“凡是以人民为重”写进了一生的决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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