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春,肃州城外的风沙,卷着寒意钻进湘军大营。
帅帐内,左宗棠身着青色布袍,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新疆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如血点般刺眼,每个红圈都代表一处断粮的前沿据点。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案桌上的油灯燃尽了三盏,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旁边堆着的,是一份份催粮急报。
“大人,七万湘军,每日需耗粮二十万斤。从河西走廊到哈密,驼队往返一趟要三个月,现存粮草,撑不过三月了。”粮官垂着头,声音发颤。
左宗棠沉默不语,手指在地图上的戈壁地带反复摩挲。此时的清朝,早已不是康乾盛世的模样,国库空虚,外债高筑,连他倚仗的商人胡雪岩借来的洋款,也即将告罄。
朝堂上的奏折,大多是劝他暂缓进兵的。有人说新疆是“化外之地”,不值得耗费国力;更有人说,东南沿海的日本才是心腹大患,该把银子用在造船强军上。
这些声音的背后,站着的是北洋大臣李鸿章。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塞防”与“海防”之争,早已暗流涌动。
一、危局:西北失守,东南告急
19世纪70年代的中国,像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破船。
西北方向,中亚浩罕国军官阿古柏,趁清朝内乱率军入侵新疆,建立“洪福汗国”。他手段残暴,被称为“中亚屠夫”,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新疆百姓苦不堪言。
更致命的是,阿古柏背后有英俄两国撑腰。英国想通过阿古柏控制新疆,打通进入中国内陆的通道;沙俄则直接出兵侵占伊犁,美其名曰“代为收复”,实则想据为己有。
东南沿海,日本虎视眈眈,1874年刚出兵侵略台湾,虽最终撤军,却敲走了清朝五十万两白银赔款。李鸿章忧心忡忡,直言“海疆不防,则心腹之患难除”。
雪上加霜的是,清朝的财政早已濒临崩溃。两次鸦片战争的赔款、镇压太平天国的军费,再加上官员腐败、税收锐减,户部的账本上,赤字越来越大。
有限的银子,到底该用在西北塞防,还是东南海防?朝堂上的争论,愈演愈烈。
李鸿章在总理衙门慷慨陈词:“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心腹之患愈棘。”在他看来,新疆茫茫戈壁,收回来也难以治理,不如放弃,集中财力建设北洋水师。
他甚至提出,可把收复新疆的军费,全部挪用给海防。这一主张,得到了不少朝臣的附和。
此时的左宗棠,刚平定陕甘回民起义,正驻守肃州。得知朝堂的争论后,他气得拍案而起,连夜写下《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
奏折里,他字字铿锵:“新疆乃中华疆土,寸土不可丢!若新疆失守,蒙古必危;蒙古危急,京师则无屏障。”他直言,塞防与海防同等重要,绝不能顾此失彼。
左宗棠的奏折,戳中了清朝统治者的痛点。最终,慈禧太后拍板,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收复失地。
可任命好下,粮草难筹。慈禧只给了有限的拨款,其余的,全要靠左宗棠自己想办法。
二、博弈:两位权臣的生死赌局
左宗棠与李鸿章,都是晚清的栋梁之臣,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战略眼光。
左宗棠出身寒微,早年多次科举落第,靠种地、教书谋生。直到中年,才因太平天国运动崭露头角,从幕僚一路做到封疆大吏。他性格刚直,敢说敢做,对领土主权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在西北多年的他,亲眼见过边疆百姓的苦难,也深知英俄的野心。他坚信,新疆一旦丢失,国家的西北门户就会彻底洞开,后患无穷。
李鸿章则出身官宦世家,科举顺利,早年投靠曾国藩,凭借洋务运动和组建淮军崛起。他长期负责东南海防,亲眼见证了西方列强从海上入侵的威力。
在李鸿章的认知里,清朝的国力有限,只能集中力量防御最致命的威胁。在他看来,日本的海军实力不断增强,是比新疆阿古柏更危险的敌人。
两人的争论,看似是战略分歧,实则是对国家未来的不同预判。这场博弈的赌注,是新疆的命运,更是整个清朝的国运。
左宗棠深知,要打赢这场赌局,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草问题。他一面派亲信四处筹措军饷,一面让胡雪岩出面,向外国银行借款。
胡雪岩是左宗棠的“钱袋子”,也是晚清著名的红顶商人。为了帮左宗棠筹款,他冒着巨大风险,以高额利息向英国汇丰银行等机构借款,前后共借得一千多万两白银。
可即便有了借款,粮草运输仍是难题。从甘肃到新疆,路途遥远,戈壁茫茫,水源稀少,运粮驼队常常要面对风沙、劫匪的威胁。
据史料记载,当时运粮的成本高得惊人,每运一斤粮食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十几斤。七万大军的粮草需求,几乎压得左宗棠喘不过气。
1876年,左宗棠率军正式进入新疆。起初,战事还算顺利,湘军凭借精良的武器和严明的军纪,接连收复了乌鲁木齐等地。
可随着战线推进,粮草供应越来越紧张。到了1877年夏,前线多个据点出现断粮,士兵们只能靠野菜、粗粮充饥,士气逐渐低落。
粮官再次紧急求见,带来的仍是坏消息:“大人,后续粮草被风沙阻断,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前线士兵已经开始有逃兵了。”
三、疯招:就地屯田,娶妻生子
逃兵的出现,让左宗棠意识到,不能再只靠后方运粮了。
他亲自前往前线视察,看到的是士兵们疲惫的脸庞,听到的是对家乡的思念。茫茫戈壁,远离故土,士兵们看不到希望,自然容易动摇。
如何才能让士兵们安定下来?如何才能解决粮草危机?左宗棠在军帐里彻夜难眠,反复思考着破局之法。
突然,他想到了西汉的屯田制。当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后,就在西域实行屯田,让士兵们一边种地一边戍边,既解决了粮草问题,又巩固了边防。
可时代不同了,现在是战时,士兵们的首要任务是打仗。单纯的屯田,能稳住军心吗?左宗棠又陷入了沉思。
几天后,左宗棠下了一道令全军哗然的手令:“就地屯田,长居久安。全军除作战部队外,其余将士皆拿起锄头开荒;凡愿意在当地娶妻生子者,朝廷分地、给种子、发农具。”
命令传下去,军营里炸开了锅。
“大人这是要我们在戈壁滩上安家?”“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种地娶媳妇的!”“远离家乡,在这里扎根,谁能愿意?”
将士们的议论声,很快传到了京城。李鸿章得知后,在总理衙门当着众臣的面,气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左季高疯了!简直是拿国事当儿戏!”李鸿章的怒吼声震得屋顶发颤,“大军出征,讲究速战速决,他倒好,让士兵在前线安家落户,这不是自断后路是什么?”
在李鸿章看来,左宗棠的做法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此时的北洋水师,正急需银子购买军舰、训练士兵,而左宗棠却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屯田娶妻”上,简直是本末倒置。
不少朝臣也纷纷附和李鸿章,弹劾左宗棠“贻误战机”“浪费国力”。朝堂上的压力,再次向左宗棠袭来。
可左宗棠不为所动。他知道,这看似疯狂的决策,其实是稳住军心、解决粮草问题的唯一办法。
他亲自给将士们训话:“我们来新疆,不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百姓。在这里安家,你们的妻儿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你们守护的,就是自己的家。”
为了让将士们安心,左宗棠率先垂范,把自己的家眷也接到了肃州。他还规定,成婚的士兵,不仅能分到肥沃的土地,还能享受减免赋税的优惠。
渐渐地,将士们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不少士兵开始主动开荒种地,有的还通过当地百姓的介绍,结识了姑娘,成了家。
新疆地广人稀,有着大片的荒地。将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戈壁滩开垦成了一块块良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粮草问题逐渐得到了解决。
更重要的是,有了家的牵挂,士兵们再也没有了逃兵。他们训练更加刻苦,打仗更加勇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是自己的妻儿和家园。
四、民心:军民同心,势如破竹
左宗棠的决策,不仅稳住了军心,还赢得了当地百姓的支持。
阿古柏统治时期,实行残酷的暴政,向百姓征收高额赋税,稍有反抗就会遭到屠杀。当地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对阿古柏政权恨之入骨。
左宗棠的军队进入新疆后,严明军纪,从不骚扰百姓。士兵们开荒种地时,还会主动帮助当地百姓耕地、播种。对于成婚的士兵,当地百姓也纷纷伸出援手,帮着盖房子、办婚事。
有一次,一支湘军部队在开荒时,发现附近村庄的百姓缺少种子。左宗棠得知后,立刻下令从军队的种子里,分出一部分给百姓,并派士兵教他们先进的耕种技术。
百姓们深受感动,纷纷主动帮助湘军。有的当向导,带领湘军熟悉地形;有的送情报,及时告知湘军阿古柏军队的动向;还有的加入湘军,一起抗击阿古柏。
一位当地的老人,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湘军军营,对左宗棠说:“大人,你们是来解放我们的,我们愿意跟着您打仗,守护我们的家园。”
军民同心,其利断金。有了当地百姓的支持,湘军如虎添翼。他们熟悉了新疆的地形地貌,掌握了阿古柏军队的部署,粮草供应也有了保障。
反观阿古柏的军队,此时早已是外强中干。阿古柏本人残暴多疑,内部矛盾重重,不少将领对他心怀不满。英俄两国的援助,也因为利益冲突而断断续续。
1877年秋,左宗棠觉得时机成熟,下令兵分三路,向阿古柏的核心据点发起总攻。
第一路由刘锦棠率领,主攻吐鲁番;第二路由张曜率领,进攻哈密;第三路由金顺率领,牵制阿古柏的援军。
湘军将士们奋勇争先,如猛虎下山。他们凭借精良的武器和熟练的战术,一路势如破竹。阿古柏的军队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在吐鲁番战役中,湘军将士们冒着炮火,攻破了阿古柏军队的坚固堡垒。阿古柏的儿子海古拉,带着残兵仓皇逃窜。
1878年1月,湘军收复了和田,彻底击溃了阿古柏的残余势力。阿古柏本人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死。
此时,只剩下被沙俄侵占的伊犁地区。左宗棠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率领大军进驻哈密,摆出武力收复伊犁的架势。
他命人抬着一口棺材,走在军队最前面,向全军将士宣告:“不收复伊犁,我左宗棠誓不生还!”将士们深受鼓舞,士气高涨。
沙俄见状,知道遇到了硬骨头。他们原本以为清朝软弱可欺,没想到左宗棠会如此强硬。最终,沙俄同意与清朝谈判。
1881年,清朝与沙俄签订《中俄伊犁条约》,成功收回了伊犁大部分领土。新疆,终于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五、折服:三年之约,李鸿章闭嘴
1880年,收复新疆的捷报传到了京城。
此时,距离左宗棠下令“就地娶妻生子”刚好三年。总理衙门里,李鸿章拿着那份详细的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战报里,不仅写着湘军收复新疆的辉煌战绩,还写着新疆各地恢复生产的景象:开垦的良田达数百万亩,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百姓安居乐业,军民关系融洽。
李鸿章想起三年前自己大骂左宗棠“疯了”的场景,脸上一阵发烫。他终于明白,左宗棠的“疯癫”,从来都不是鲁莽,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策。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判断错了。新疆不是“化外之地”,而是国家不可或缺的领土。左宗棠的屯田政策,不仅解决了粮草问题,还巩固了边防,赢得了民心。
据说,李鸿章在看完战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左季高之才,远胜于我。”这句话,算是他对左宗棠的最高评价,也意味着他彻底“闭嘴”,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这场“塞防”与“海防”的争论,最终以左宗棠的胜利告终。但这胜利的背后,是一位老臣对国家领土的执念,是一种跳出常规的战略智慧。
左宗棠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军事家,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人心、知地利、明大势。他知道,单纯靠武力无法长久守住新疆,必须让军队与土地、百姓绑定在一起。
娶妻生子看似偏离军事,实则是最有效的稳军之法;开垦耕种看似耽误行军,实则是最根本的补给之道。这一决策,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更为新疆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
六、丰碑:功在千秋,民族脊梁
1885年,左宗棠在福州病逝,享年七十三岁。临终前,他仍牵挂着新疆的安危,嘱咐部下要好好守护这片土地。
左宗棠收复新疆,是晚清历史上少有的辉煌战绩。在国家积贫积弱、列强环伺的年代,他用一己之力,收复了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相当于六个湖南省的面积。
历史学家戴逸曾评价:“左宗棠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他收复新疆的壮举,捍卫了国家的领土完整,振奋了民族精神。”
美国《时代周刊》曾将左宗棠评为“1000年来全世界40位智慧名人”之一,称赞他“在羸弱的晚清,为中国保住了最广阔的疆土”。
如今,新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铭刻着左宗棠的名字。他当年下令开垦的良田,如今已是五谷丰登;他当年带领将士们修建的道路,如今已是交通便利。
那些当年在新疆成婚生子的湘军将士,他们的后代,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了新疆的一份子。他们守护着祖先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家园,传承着左宗棠的爱国精神。
百余载岁月流转,左宗棠抬棺出征的身影,早已定格成一座不朽的丰碑。他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民族的脊梁”;他用看似疯狂的决策,书写了一段功在千秋的历史。
如果当初清朝听从李鸿章的建议,放弃了新疆,那么今天的中国,版图可能会缺少重要的一块。正是因为有了左宗棠这样的忠臣良将,我们的国家才能完整,我们的民族才能屹立不倒。
历史总会给有远见的人以公正。左宗棠的功绩,不仅被记载在史书里,更深深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越是了解那段历史,就越能体会到他的伟大;越是身处和平年代,就越该铭记那些为守护国家领土而奋斗的英雄。
参考资料:
1. 左景伊:《左宗棠传》,百花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2. 戴逸:《清代人物传稿》,中华书局,2010年版
3. 《左宗棠全集》,岳麓书社,2009年版
4. 马大正:《新疆史鉴》,新疆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5. 赵尔巽等:《清史稿·左宗棠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
6. 费正清:《剑桥中国晚清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
7. 林钧一:《左宗棠全传》,中国文史出版社,2020年版
8. 《中俄伊犁条约》原文及相关史料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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