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当马杜罗被美国特种部队“请”上飞机时,这位自封的“工人总统”大概会想起三十四年前那个决定命运的下午——他第一次去监狱探望那个名叫查韦斯的人。
查韦斯那身卡其色军装早已褪色,军装上的皱褶像是安第斯山脉的等高线,但眼睛里的光芒却像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底下涌动的石油,漆黑而滚烫。站在铁栏外的马杜罗,这个身材魁梧、高中肄业的前公交车司机、工会领导人,内心炽热岩浆暗涌。那一刻,探视间的空气凝滞如油。铁栏内外,两个男人交汇的目光里,蕴藏着一个国家未来三十四年的全部命运:辉煌、反抗、疯狂、饥饿与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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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河淌到了1999年,查韦斯高举“玻利瓦尔运动”的火把,大刀阔斧地开展石油国有化运动,将这个国家的命运与地下涌动的黑色血液紧紧相连。与此同时,受国际局势的影响,国际油价从每桶10美元一路狂飙至147美元。凭借着这股地下涌动的财富洪流,让查韦斯得以建立拉丁美洲最庞大的社会福利体系:初等教育普及率超过90%,实现全民脱盲;推行免费医疗,超过80%的人口得以享受免费基本医疗服务;实行大规模保障性住房计划;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其执政期间贫困人口比例从约75%降至26%。与此同时,查韦斯逐步将国有化范围扩展到通信、电力、钢铁、食品等重要领域,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所有依赖单一资源的国度似乎都难逃西西弗斯般的诅咒,周期性繁荣终究不是永恒的春天,外国资本与技术如退潮般的撤离,留下的是日益锈蚀的设备和不断扩大的技术代沟。到2013年查韦斯病逝,马杜罗接手时,委内瑞拉的非石油产业萎缩了三分之一,基本物资自给能力下降了40%,而国民经济对石油的依赖度却达到了惊人的96%。
2014年,原油价格从每桶100美元以上一路跌至2016年的26美元。石油价格的崩盘如同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超市货架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空,首先是卫生纸和洗衣粉,然后是面粉、药品,最后连最基本的止痛药和胰岛素都从药房消失。通货膨胀开始了——从2016年的800%跳到2018年的130000%,最终在2023年达到惊人的2000000%。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记录下了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委内瑞拉人均GDP在十年内缩水了75%,超过700万人(占总人口四分之一)逃离了这个曾经的拉美最富庶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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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国际油价的潮水褪去,露出的便是岸边搁浅的巨兽。超市空荡的货架、崩溃的货币、绝望中逃离的数百万人……这幅末日图景,成了美国指控“失败国家”与“人道主义灾难”最直观的证据。霸权主义的逻辑从来如此:它先耐心等待猎物在自身毒素中衰弱,再以“正义”与“秩序”之名行收割之实。对马杜罗的抓捕,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它被堂而皇之地包装成一次“执法行动”,其内核不过是一次地缘政治的洗牌——清除西半球最后一个刺眼的反美符号,并为资本的长驱直入扫清障碍。

深埋于地下的3000亿桶黑色黄金救不了委内瑞拉。这些原油质量厚重,如同这个国家的命运般难以驾驭。开采需要数百亿美元的外资投入和尖端技术,而轰轰烈烈的国有化早就赶走了资本,美国变本加厉的制裁则彻底封锁了技术。牛津能源研究所的报告显示,即便立即解除所有制约,恢复产量也需要至少十年和超过2000亿美元投资——这是一个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满足的条件。

如今,在休斯顿的玻璃幕墙办公室里,美国石油公司的高管们正喝着咖啡,研究着委内瑞拉油田的地质数据。雪佛龙、康菲、埃克森美孚——这些曾被国有化浪潮驱逐的名字,正等待以重建者的姿态回归。他们将带来的不仅是钻机,还有全新的分成合同,以及对委内瑞拉政治生态的重塑。资源诅咒最残酷的一点在于:掌舵者可以更替,而航船却似乎始终驶不出旧日的漩涡。新的开采将带来新一轮的繁荣,权力将继续围绕资源分配而争斗。区别或许仅在于,资金的流向将从加拉加斯的官僚体系转向休斯顿的股东会议,从一种依附转变为另一种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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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正在飞越月光下的加勒比海。舷窗反射出马杜罗戴着手铐的轮廓,他的侧影与窗外漆黑的海洋融为一体。此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想起,三十四年前那间探视间里,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理想的味道。下方便是委内瑞拉——那片被祝福也被诅咒的土地,南美洲最丰富的石油储量与最绝望的贫困深渊在此共生。

在加拉加斯,街头没有大规模的庆祝或抵抗,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欢呼或枪声都更加刺耳——它宣告了一个民族对“改变”本身已失去任何信心。

当飞机最终降落在纽约,一场盛大审判将在全球镁光灯下上演。委内瑞拉的石油仍在黑暗的地底缓缓流淌,等待着下一个宣称能解放它、最终却可能再次被它诅咒的主人。而在这片土地上的委内瑞拉人民,早已经分不清即将迎来的到底是黎明还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