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的一个清晨,北京城格外寒冷。总参第一招待所的楼道里,张力雄披着大衣,悄悄推开窗子呼吸冷空气。回京已经两个月,他仍像影子一样藏着自己——老资格的开国少将,却无人敢与他并肩走动。
消息封得死,楼里住着的多是同样身份暧昧的老同志。电铃偶尔响几声,谁都不会多问。为了不连累别人,张力雄几乎足不出户,把自己困在十几平米的小屋。同批回来的人陆续被安排了岗位,他却像被人遗忘。
这种被搁置的尴尬,并非一朝一夕。1969年10月,他在云南省军区政委任上遭遇冲击,被送往湖南汉寿军垦农场劳动。四年风吹雨打,磨平了手上的老茧,却没磨掉军人的习惯:早起、巡田、记录天气。偶尔夜深,他躺在土屋里,想起1935年沼泽里那碗稀粥,心说这点艰苦算什么。
时间回到1929年,福建上杭才溪。20岁的佃农儿子张力雄加入农民暴动队,第一次摸枪,才发现自己并不怕流血。两年后,他在江西瑞金宣誓入党,党证还带着油墨味就被塞进上衣内袋。从那天起,身份与生命再难分开。
1934年1月,他作为红五军团第34师100团政治处主任参加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主席在会场外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这个略显稚气的青年。张力雄立正,没有一句空话。几分钟问答,让主席记住了这个“才溪来的娃娃”。
同年10月,长征出发。乌江、金沙江、雪山、草地……脚板磨破又结痂,全团几乎掉了一半人。1936年10月华家岭阻击战,他胸口中弹,弹头擦着肺叶呼啸而过。战后包扎完,他一句“还能走”就跟着部队前进。后来说起此事,他常摇头:那会儿哪有时间数伤口。
长征结束,西路军组建。1937年高台鏖战,红五军与马家军血拼九昼夜,五千余人只剩百余。张力雄重伤,被乡民塞进夹墙保住性命,三日后藏身马粪车逃出城。一路乞讨返回延安,他把那段日子叫“捡回半条命的路”。
1943年,豫北山岭满目焦土。太行军区第七军分区成立,皮定均任司令员,张力雄任政治部主任。二人头一次并肩,十几天里就指挥三次小规模战斗,嘴里嚼着炒面,一边研究地图。翌年4月林县战斗,兵力不足,他们放出“二十个团参战”的假消息,守敌心慌外逃,大半溃于城外伏击圈。
一年多时间,两人策划大小战斗三百余次,豫北根据地从无到有,百姓口袋里第一次装上“抗币”。临别时,皮定均送他一只德国望远镜,“今后战场再大,也得看得清”。望远镜后来镜片磨花,却一直躺在他的挎包里。
1946年中原突围,张力雄率部西进,皮定均则在外围佯动。那晚,两人在山谷口握手,谁都没多说。敌军合围加重,炮火连夜亮得像白昼。三个月后,双方部队分别突破重围,在陕南再度汇合。有人感叹命大,张力雄只是轻轻说了句:“傍着组织,路就有。”
1949年全国胜利。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在甘肃、云南、江西任职,基层调研走得格外勤。可惜风云突变,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纸命令把他送往农场。那几年,他写满七本日记,只记天气与耕作,从未提一句委屈。
镜头再拉回北京招待所。那天下午,屋里闷得厉害,他想着下楼透气。脚刚踩进走廊,就听到熟悉的嗓门——
“姓张的,你怎么在这!”
短短一句,把多年的戒备瞬间击碎。他抬头,皮定均提着帽子冲下楼梯,两人紧紧拥抱。几十秒的沉默,胜过千言。
皮定均怔怔听完好友的处境,当场表示:“福州军区要人,咱那里正缺你这样的人。”几天后,他把情况写进报告,亲自往上送。最后,组织决定调张力雄任江西省军区政委。虽然没去福州,但尘埃总算落地。
1976年7月7日,皮定均乘坐的直升机在江西南昌郊外出事,机上十三人全部罹难。噩耗抵达南昌军区时,张力雄正在办公室阅文。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人呆坐良久。当天深夜,他独自走到营区湖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此后几十年,他不大提及个人荣誉。有人请他谈战功,他摆手;只要聊起皮定均,他会把那只磨花的望远镜取出来,轻轻擦拭镜片,仿佛对着老友说话。
2024年4月2日,111岁的张力雄在南京安静离世。床头柜里依旧放着那本记满天气的旧日记和那只望远镜,盖着灰,却无人敢随意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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