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6月3日,北京城里,一封挂号信摆上了程世才的案头。
当时的程世才,身份是解放军装甲兵副司令员。
寄信人落款叫郭元亨,是甘肃安西县的一个地道老农。
这人身份低到了尘埃里,日子也过得紧巴。
信里也没绕弯子,字里行间透着股求救的意思:他想请程将军出个面,给自个儿作个证,证明他在24年前曾干过一件积德的事儿。
按常理说,这种隔了二十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又是这种天差地别的身份,大概率是没人搭理的。
毕竟那时候兵荒马乱,谁还能记得谁?
可偏偏程世才不但认了这门亲,还立马回了信,甚至特意嘱咐当地政府,得好好照看这位老人家。
咋回事呢?
因为这笔人情债,是当年拿命换来的。
把日历翻回到1937年3月。
祁连山的暴风雪里,有一支队伍正在鬼门关上打转。
这是西路军左支队,领头的是李先念和程世才。
那时候,西路军在石窝山会议后分兵突围,折腾到3月下旬,这支原本一千五百号人的队伍,能喘气的只剩下九百来人。
这九百人是个啥模样?
衣服烂得遮不住肉,子弹打光了,粮食也没了。
为了不被冻死,战士们扒下野兽皮披在身上;为了肚子,只要能嚼得动的都往嘴里塞。
有个画面,看着让人心碎。
队伍正如蜗牛般挪动,程世才猛一抬头,瞧见前头陡峭的崖边杵着两名哨兵,纹丝不动。
他走上前去问:“你是哪个连的?
大部队都走了,咋还戳这儿?”
没动静。
李先念伸手去摸哨兵的脸,手指头碰到的哪是热乎肉,分明是像青石板一样冰冷梆硬的死物。
这两个兵,早就冻成冰雕了。
战友们含着泪取下哨兵胸口的枪,用枪膛里最后剩下的两颗子弹,朝天鸣枪送行。
两颗子弹。
这就是当时这支部队仅存的“家底”之一。
在这种把人逼疯的绝境下,人的野性最容易冒头。
手里握着枪,肚里没食,去抢老百姓一口吃的,那是很多溃兵下意识的反应。
可程世才拍板做了一个决定,正是这个决定,成了这九百人最后能不能活着走出戈壁滩的关键。
队伍摸索到祁连山深处时,撞见了一座道观。
道观的观主就是郭元亨,也是个苦命人。
早年间军阀混战,为了躲避抓壮丁才逃进深山,守着这座破庙过日子。
眼瞅着大批当兵的压过来,郭元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也不怪他。
在西北马家军的地盘上,“兵”跟“匪”有时候就是一个意思。
郭道长没见过红军,他只晓得当兵的来了准没好事,不是抓人就是抢粮。
这会儿,摆在程世才面前的路有两条。
路子A:冲进去搜。
这是最快的法子,战士们眼看就要饿毙了,活命第一。
路子B:先讲礼数,再谈政策。
但这招险,万一道士跑了,或者偷偷报信咋整?
程世才咬牙选了B。
他下令大部队在道观外面的雪地里扎营,哪怕外头冷得能冻掉下巴。
他自个儿带着几个干部进了道观,拦住了正准备抹油开溜的郭元亨。
“道长,把心放肚子里,我们不是土匪,是工农红军,绝不祸害老百姓。”
这话听着虽然漂亮,但郭元亨看在眼里的是真真切切的做派——这帮人明明手里有枪,却宁肯在外面挨冻受罪,也不硬闯大殿一步。
就这么个细节,把郭元亨心里的那杆秤给拨过来了。
他开口问:“你们想要啥?”
程世才说:“能不能麻烦道长帮着筹措点粮食,帮弟兄们过这个坎。”
听听,是“筹措”,是“帮”,绝口不提“交出来”。
接下来的事儿,让程世才都愣住了。
这位萍水相逢的道长,简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咱看看这张单子:
面粉一千斤、小麦四千多斤、黄米四百多斤、胡麻油三十多斤、食盐四袋。
这还不算完,他又赶来了三十只羊、两头牛和一头骡子。
这是个啥概念?
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西北山区,这些东西是一座道观攒了多少年的全部家当。
郭元亨这不是在做善事,他是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
要是让马家军知道他资助红军,他是要掉脑袋的。
这还没完。
临分别的时候,郭元亨瞧见身为军长的程世才还在靠两条腿走路,又把自己养了好些年、脚力最好的大马牵了出来,非要送给他。
他说:“长官这一去,路远得没边,过了安西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没个脚力不行。”
程世才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非要给郭元亨打欠条:“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郭元亨起初死活不收,后来实在拗不过,才勉强收下。
有了这批救命粮,再加上后来陈云、滕代远在星星峡的接应,这支仅存的四百多人的革命火种,终于爬出了绝境,到了新疆迪化。
可话说回来,故事的另一头,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红军前脚刚走,马家军后脚就闻着味儿来了。
真让郭元亨猜着了,他被抓进了大牢。
马家军对他严刑拷打,逼问红军的去向。
郭元亨是个硬骨头,被打得皮开肉绽,愣是咬紧牙关,一个字没吐。
折腾到最后,他交出了一百块大洋,外加多年积攒的三两六钱黄金——这是他的棺材本,才勉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命是保住了,可家底全没了,身子骨也垮了。
重获自由后,这位曾经仗义疏财的道长,只能靠种几亩薄田、挖野菜勉强糊口。
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1949年安西解放,因为当年的那份善心,郭元亨被评为县人大代表,日子才算稍微安稳了点。
到了1961年,赶上生活困难时期,年迈的郭元亨想起了当年那位军长。
他写这封信,倒不是真为了要回那四千斤小麦,而是希望那段历史能有个说法,希望自己的晚年能有个依靠。
程世才没让他寒心。
信一到手,已经身居高位的程将军二话不说,立马回信,并安排当地政府给老人特殊照顾。
1955年,程世才被授予中将军衔。
在他的回忆录里,关于走出祁连山的那段记忆,郭道长冒死送粮、送马的情节被特意大书特书,分量极重。
1976年,郭元亨离世,享年80岁。
回过头来琢磨,这其实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绝境中的程世才,守住了纪律,没去抢掠。
乱世里的郭元亨,守住了良心,没去保身。
这两个选择,在当时看来都悬得很,甚至有点“傻气”。
程世才要是抢了就走,大概也能活,但红军的种子就在西北断了根,丢了民心,那就真成了流寇。
郭元亨要是不给或者少给,兴许能保住家产,但他保不住那份在乱世中金不换的尊严。
那张欠条,最后还了吗?
物资也许没法一斤一两地还清,但那封1961年的回信,以及那位中将后半辈子的念念不忘,早就把这笔账结清了。
因为这不仅是粮食和马匹的买卖,更是两颗心在生死边缘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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