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十一月的凌晨,南京路寒风凛冽,军事管制委员会看守所里灯火通明。刚押解来的杨登瀛瘦削、沉默,脚镣叮当作响。审讯官展开卷宗,第一句话就是“中统上海站主任”。冷空气里,杨登瀛抬起头:“这顶帽子我戴了二十年,可我救过的人,比抓过的人多。周恩来是知道我的。”一句话,让屋子里的笔尖停住。
批捕令把他同“潜伏特务”画上等号。可往前翻二十四年,情况又完全不同。一九二七年冬,上海霞飞路咖啡馆里,他第一次同中央特科的陈赓碰面。那夜灯光昏黄,外面雨丝斜飞,陈赓给他递了本《布尔什维克》,轻声交待:“想办法混进淞沪警备司令部,先保住同志的命。”杨登瀛当场答应,没有讨价还价。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穿笔挺西装,在巡捕房与租界上层周旋;夜里却把一份份预定抓捕名单塞进暗袋,由秘书安娥送出。
一九二八年春,罗亦农在哈同花园失陷,消息传回中央特科,气氛骤紧。周恩来给杨登瀛送去一句嘱托:“能拖一刻是一刻。”杨登瀛当即用电报向陈立夫请示“引渡手续”,实则为拖延。英巡捕兰普逊开价五万美金,他一边讨价还价一边把告密者霍家新的底细摸了个透。可惜陈立夫杀心更急,罗亦农被就地枪决,营救功亏一篑。杨登瀛拍案恨叹,却只能把悲愤咽进肚子里。
同年八月,彭湃等五人落网。杨登瀛再次递来情报:“转押路上还有机会。”中央特科迅速布置劫车,但蒋介石提前下令处决,劫狱队枪支卡壳,行动失败。事后,白鑫遁入范争波公馆。杨登瀛装作“中统专员”登门劝慰,套出白鑫准备逃往意大利的船期。三天后,外白渡桥头枪声轻响,白鑫的人生戛然而止。
一九三〇年四月,黄第洪密告“周恩来将赴法租界会晤”,线报送到蒋介石案头。负责实施的还是杨登瀛。文件刚递到手,他立刻转身通知地下党,埠头暗哨随即调整。约见当天,周恩来改道石库门小弄,黄第洪扑了空,当夜便被特科抹掉。陈立夫后来追问细节,杨登瀛笑称“情报有误”,轻描淡写。
顾顺章一九三一年叛变,上海地下网几近斩断,杨登瀛的身份也暴露。他拒绝陈赓安排的撤离费,说:“钱留给真正需要的人,我自有活路。”半年后他被租界巡捕逮住,张道藩出面作保,取保候审。自此与党组织失联,却依旧利用残存关系,暗中放走数十名被羁押的学生和工人。
抗战爆发后,中统系统内斗严重,杨登瀛以“感化院长”虚职躲在杭州,偶尔走私洋烟糊口。解放战争末期,他已不问江湖,住在上海横浜路一间旧阁楼。新中国成立,他主动登记,身份写“失业人员”。镇反风声紧,他还是被揪出来,罪名列了整整两页,最重的一条是“中统潜伏骨干”。
审判席上没有人为他说话,他只能写申诉:“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一年间,本人曾受周恩来、陈赓直接领导。”南京军事法院院长鞠华拿不准,飞电北京。陈赓批复十二字:“确有贡献,并非反动,望酌情处理。”周总理批上“查实后慎重”。三天后,死刑判决改为当庭释放,理由只有六个字——“历史问题另案”。
离开看守所那天,大雪覆盖秦淮路面。陈养山递来一包白面油条:“老杨,还好吧?”杨登瀛笑笑,说:“命算捡回来了。”此后他卖过香烟,当过修表匠,一九五六年春,被邀请到北京小住,与陈赓等旧友相聚三周。周总理安排他任文史专员,月薪不高,却足够安稳。
一九七〇年盛夏,杨登瀛病重,子女守在床前。他反复嘱咐:“我不是叛徒,也不是特务,我做过什么,周总理最清楚。”八月二十三日晨,他平静离世,享年七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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