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1月的北京已透出寒意,海淀区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院里,罗光禄握着热茶招呼客人落座。门刚掩上,他就笑着感慨:“当年你哥哥跟着李敏没完没了。”茶香蒸腾,屋里顿时静了半晌。短短一句话,把在座几人带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动荡而沉重的岁月。

1976年9月9日凌晨,人民大会堂东侧长廊灯火通明。噩耗传出不到一小时,噙着泪的李敏被工作人员搀扶着回到住处。父亲溘然长逝,她脑中却只剩一个念头:得赶紧通知远在上海养病的母亲贺子珍。然而彼时的医疗组一致认为,“先稳情绪,再报实情”更妥当,于是决定暂缓告知。李敏心知此举无奈,却也只能点头。

料理遗体、安排告别仪式、接待吊唁者,事务接踵而至。半个月里,李敏几乎是靠着意志支撑。等一切告一段落,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阖眼。身旁的丈夫孔令华一句“你先眯会儿”刚出口,她却执意要赶夜车去上海。离京那晚,大会堂的灯光还亮着,映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上海华东医院病房外,贺子珍的侄女贺小平守夜到凌晨。得知噩耗那刻,贺子珍止不住落泪,一把握着李敏的手,哽咽道:“你们到底还是没能多陪他。”这句听似责怪的话,让李敏彻底崩溃。那一年,她三十四岁,母亲五十七岁,命运忽然把一摞难题扔到母女二人面前。

进入1977年春,政治形势起波动,各大单位人事调整频繁。李敏所在的军事科学院刚撤下一个课题,她的编制随之冻结。丈夫孔令华转业方案也迟迟未批,夫妻俩同时失去收入来源。家中两个孩子正值上小学,学杂费一分不能少。缺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前路看不见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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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般无奈下,孔令华把多年存款合计才两千多元拿了出来,决定尝试搞个小型电子配件门市部。那会儿市场观念刚露苗头,他连营业执照都跑了足足半个月。李敏觉得抱歉,身体又常年低烧,只能咬牙把里外家务抗下。白天给孩子做饭送学,夜晚守着电话,等丈夫从外地来电报平安。

偏偏祸不单行。1977年10月,贺子珍突发脑血栓左侧偏瘫。上海市委马上协调华东医院开辟单间病房,又安排护工二十四小时轮班,但李敏还是坚持隔月往返。那趟京沪列车要跑十八小时,她常拎一只蓝帆布包,包里半数是给母亲的无糖饼干。车厢摇晃里,她常把头抵在窗玻璃上发呆,一动不动就一两个小时。

到了1978年,政策开始松动。中央号召科技人员面向经济建设,孔令华的门市部奇迹般有了起色。可赚钱容易,健康难买。李敏因长期劳累落下顽疾,咽喉溃疡反复出血。北京协和医院耳鼻喉科记下那张病历:“患者低烧、贫血、营养不良。”一串干巴巴的诊断背后,藏着整整两年沉重的家计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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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1980年中央警卫局在筛查保健对象时查到李敏病历,给予专项医护支持。可政策只解决费用,家务仍得自己扛。孔令华平均两三个月才能回京一次,每次归来,必定先拎一大包鸡蛋、苹果往冰箱塞,然后轻声嘱咐:“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话语简短,却格外踏实。

时间快进到1993年12月。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前夕,韶山方面邀请李敏参加铜像落成典礼,还预留了摄影席。邀请函送到时,李敏默默收起,轻轻摆手:“我就不去了。”对外她说身体抱恙,其实更多是心理创口未愈。孔令华理解妻子的选择,没有再劝,只在信封里夹了两句祝福请人带到韶山。那一夜,夫妻俩没开灯就坐在客厅里,屋外风声呼啸,屋里只余钟表滴答。

1999年,罗光禄已是七十出头,却仍保持着秘书时期的干练。那天他邀孔淑静来家里叙旧,茶刚倒好,话题便自然而然滑到往事。罗光禄清楚记得,自己在1949年陪同孔从洲将军赴京参加婚礼,多年后见到李敏一家经历波折,心里颇不是滋味,于是才有开头那句感叹。

孔淑静听罢,轻轻点头。哥哥孔令华当年虽遇坎坷,却从未叫过苦;嫂子李敏外表柔弱,实则把一家老小都稳在肩膀上。罗光禄随手翻开旧相册,里面有一张1975年的合影:李敏抱着孩子站在松树下,孔令华提着旅行包站在一旁,两人都笑得明晃晃。照片泛黄,却把一个时代的艰辛与坚韧定格。

回看罗老的客厅,墙上依旧挂着那面旧怀表。时针向前,尘封往事已然随风,可那份朴素的执拗依旧安稳地盛在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