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美国动武抓走后,有星友在知识星球上问我:
他问的这些问题,其实我想了很久,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正好借此机会,跟大家探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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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来到北美,我对特朗普这套做法对社会规则的破坏以及它的民意基础,肯定不会有如此深的了解。
先说一个小故事。去年,特朗普的孙女在高尔夫球车上问特朗普,你还有梦想吗?还是你都实现了?特朗普说,既然已经成了总统,接下来的目标就会想成为伟大的总统。
我们可以想一下,历史上的美国伟大总统有哪些?无非几个名字,华盛顿、林肯、小罗斯福。现代也就里根勉强算吧,他搞垮了苏联。苏联的最终解体是在老布什任内。但里根才是种树人,只是被老布什摘了桃子。
特朗普要想和前面几个名字并列,甚至超越,那就不能循规蹈矩,一定要突破陈规。
把这个逻辑放进他的整个政治行为里,会发现很多事突然就说得通了。抓一个仍在任的外国总统,这件事在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对于特朗普来说,这已经够得上“伟大”,起码史书上会浓重记一笔。
他的任期还有三年,他如果想继续伟大,那么未来三年,还会发生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特朗普想伟大,但是问题在于,美国这套制度,本来并不是为这种人准备的。
美国的制度设计,核心假设其实非常朴素,甚至有点天真:掌权者会尊重不成文的规范,政治对手默认彼此合法,失败的一方愿意承认结果,权力运行中有一种自我克制。这些东西,很多并不写在宪法里,而是被长期形成的精英共识和社会习惯所默认。
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当年拒绝第三个总统任期,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那时候宪法并没有明确限制总统任期,他完全可以继续干下去,甚至一直干到死,当时欧洲的国王就是这么干的,但华盛顿选择主动退出,给后来人立了一个范式。
再比如,美国历史上很长时间里,败选的一方会在大选夜给对手打电话祝贺,承认选举结果。这不是法律要求的,而是一种政治礼仪,但它在事实上对社会起到了极强的稳定作用。
这些东西,在精英高度同质、社会结构相对简单、宗教和价值观相对统一的时代,是能有效运转的。因为大家遵守同一套潜规则,哪怕有分歧,也都默认不把桌子给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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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范式和克制,听起来像是大人物们的政治秀,但如果你在北美生活久了,你会发现这种逻辑其实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里。
我经常在想,为什么像美国、加拿大这样的社会,过去能运行得那么顺滑?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那种高度依赖自觉的社会氛围。
在美加的交通路口,你常能看到四个方向都有写着“STOP”的红色停牌,我们华人称之为“四面停牌”。没有红绿灯,没有监控摄像头,全靠一种先来后到的默契。大家轮流走,如果一时搞不清谁先谁后,可以用手势示意对方先走,以免误会撞车。
在高速公路上,左侧超车道空出来是一种基本礼仪,很少人会为了自己方便而长期霸占。这种默契让整个系统的运行成本极低,不需要在每个路口装摄像头,也不需要到处安插交警。
甚至连商业文明也是建立在类似的预设之上。记得几年前,我第一次去Costco退货,工作人员扫一眼单子,连理由都不多问就给退了。那种几乎是天真的信任,曾让我深受震撼。
但这种美好的前提是,参与者默认大家都是来玩游戏的,而不是来占便宜薅羊毛的。
一旦这种默契被打破,当有人开始为了开快点而长时间占据了超车道,当有人利用退货政策的漏洞去恶意套利,你会发现,这个原本靠自觉的社会开始变了。
以前只需要立几块牌子的地方,装上了红绿灯。原本亮一下卡就能进的Costco,安上了专人看守的刷卡机。
这种从软性自觉向硬性约束的倒退,不仅发生在超市和路口,也正在权力的最高层上演。
我们过去被反复教育的美国制度神话,分权、制衡、程序正义,本质上是一种绅士协议,它的前提很脆弱。
美国的国父们在制宪时,脑子里预设的接班人即便不是圣人,也起码是珍惜羽毛、敬畏传统的体面人。他们设计了立法、司法、行政的三权分立,试图通过制衡来锁住权力的野兽。但他们千算万算,但还是漏算了一点,如果这头野兽发现锁链本身也是由人来把持的,且他可以利用民众的狂热直接跳过中间人去拆掉锁链,那制度该怎么办?
特朗普的聪明或者说破坏力在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美国制度中的漏洞。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制衡和程序,在强悍的行政权力和民粹主义的加持下,其实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抓捕马杜罗,在法律程序上可能有一万种瑕疵,在国际法上更是惊世骇俗,但作为总统,他手里握着行政命令权和世界最强的军队。只要他不在乎所谓的国际体面和政治正确,他就能把行政权力这种重剑挥舞到极致。
打个比方,抓捕马杜罗,本质上就像是一个看到路口没有红绿灯的强悍司机,他发现,只要不在乎那个“停牌”,只要他敢第一个冲过去,那些守规矩的人除了急刹车,除了目瞪口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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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制度的设计,能防贪污者,也能防庸才,但唯独很难防住一个不守默契的破坏者。如果这个破坏者手握重权且拥趸众多,那就更无计可施了。
关于这一点,我和朋友军凯讨论过。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一路读到博士,又工作了多年,对美国社会有深刻观察。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其实美国和中国很像,都很崇拜权力。”
坦白说,在特朗普上台前,我对这话是不以为然的。我那时总觉得,拥有百年民主积淀、信奉分权制衡的美国,怎么可能和崇拜“大一统”的东大是一路人呢?
但现在我懂了。那种对强人的渴望是跨越文化的,是被写在人类基因里的。
军凯说的那种崇拜权力,并不是像我们一样崇拜某种职位,而是崇拜那种能够打破规则后搞定一切、能让对手跪下的绝对强力。当特朗普绕过复杂的官僚体系,用最原始的方式行使权力时,他其实激活了美式文明深处被压抑已久的基因。
其实在美国的流行文化里,这种基因早已呈现过无数次。
你看那些好莱坞最卖座的电影:超人、蝙蝠侠,甚至是《黄石》里的老达顿。这些英雄人物的核心魅力,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而是因为他们看到现有的法律和官僚系统没用时,能以一己之力,打破规则,去强行解决问题。
超人保护地球,靠的是法庭的审判吗?不是,靠的是他的钢铁之躯和超能力。蝙蝠侠在暗夜里审判罪犯,本质上也是对程序正义的一种变相绝望。美国西部硬汉,也是靠一把左轮枪搞定恶棍的,而不是诉诸什么法律。
特朗普的这种民粹强人,和美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主义,其实源出一处,共享着同一个审美内核。当规则成了累赘,我们需要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拯救者,一把火烧掉所有繁琐的二道贩子,还我们一个清爽的、简单的、快意恩仇的世界。
特朗普正在做的,就是把这种在大银幕上被欢呼的形象,搬进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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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出现,背后有很多复杂因素,但他不会出现在社交媒体爆发之前的时代。
如很多学者观察到的,我们进入了一个信息平权的时代。特朗普的核心能力,就是实现了去中介化政治,他不再让第三方赚差价。
他不需要报纸电视,他自己就能发帖昭告天下。他也不需要等党内形成共识,他可以直接对着亿万选民讲话。这种方式在信息不对称的时代行不通,但在今天,却是神兵利器。
这种平权带来的后果,是情绪的竞争。当大家不再需要通过程序来达成共识,不需要假模假样假客气,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就会占据上风。我们开始本能地选择更容易理解的、更能确认自身情绪的以及更能区分敌我的信息。
特朗普为什么以那样的方式说话?为什么发帖时用最简单的英文?现在是不是有了答案?
特朗普搞过房地产,玩过电视,他不仅是商人,也是媒体人,所以他深谙社会情绪和心理。
他知道“敌人”的必要性和价值。如果你想让一群散沙般的民众迅速凝聚,最好的办法不是给他们一个远大的理想,而是给他们一个具体的敌人。马杜罗、非法移民、华盛顿的“深层政府(Deep State)”,甚至是主流媒体,都是敌人。当他用最粗鄙的词汇去羞辱这些对象时,他的选民感受到的是一种爽,就好像白宫里坐着的是自己。
他不是在搞政治,他是在拍一部长达四年的真人秀,而抓捕外国元首就是这部剧集里最能拉高收视率的劲爆高潮。
美国专栏作家卢斯近日在金融时报发文说,特朗普喜欢模仿奥巴马。那张奥巴马在2011年观看击毙本拉登行动的照片,是特朗普极度羡慕的场景。卢斯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抓捕马杜罗时,特朗普在海湖庄园和手下一起观看了现场直播。这里有两张比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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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令人烦躁不安。人工智能夺走工作,全球化稀释身份,气候变化威胁生存。在这些无法理解和抗拒的力量面前,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而特朗普适时提供了一种昂贵的奢侈品,那就是简单的答案。他告诉你,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某些坏人在捣鬼,只要把他们赶走、抓起来、筑起高墙,一切就能回到那个黄金时代。
这种“简单”,正是他审美的核心。对他而言,伟大就是一种视觉上的统治力。房地产商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你要盖一座大楼,它必须是这片街区最高的,是最金碧辉煌的。如果你要证明自己是伟大的总统,你就得做一些最挑战规则底线的事。他把权力运作变成了房地产工程,追求体量,追求视觉冲击,追求让所有人无论爱他还是恨他都不得不抬头看他。
他这种“房地产+真人秀”的政治风格,精准地对接了大众审美中那部分最粗粝的渴望。这让我想起某些网络爽文的情节,特朗普就是那个在现实世界里直播爽文的人。
这种模式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当大家发现飙高音能赢,就没人再去钻研乐谱;当大家发现不守规矩能获得掌声,规则就成了一个笑话。
今天,我们正在见证一种文明倒退的全球大流行。从华盛顿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从社交媒体的评论区到国际政治的谈判桌,人类正在集体抛弃那种克制而复杂的审美,转而投向那种原始又暴烈的强权崇拜。
在这种背景下,马杜罗的命运,或许只是这个丛林时代拉开帷幕时,祭坛上第一批被献祭的祭品。
那层薄薄的、被称为“文明”的釉质,正在我们眼前大片剥落。就像《三体》里描写的那场闪烁,汪淼在漫天星光中看到了世界的末日。智子在对人类冷笑。
这正是很多人感到恍惚的原因。原来文明不是大踏步向前的,它随时可能开倒车。
看着这种礼崩乐坏的洪流,我有时也会盼望 AGI 早日到来。如果人类这种生物注定无法在权力和欲望面前保持克制,那么一个没有肉体欲望、只有纯粹逻辑的 AGI,或许是我们在这个日益荒诞的丛林世界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了。
当然,那也可能是地球文明的最后一场赌博。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的文章经常会被特殊关照,比如最近的一期采访委内瑞拉人的文章,也不幸失踪。所幸这些被删的文章大部分都保存在知识星球里,那里相对自由一些,也能讨论得更充分更深入。
如果你想看那些文章,或者想一起聊聊某些话题,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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