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09年齐白石因船期滞留香港八天，栖身中环泰安栈，这段短暂停留成为其艺术传播的伏笔。此后数十年，香港因特殊区位成为齐白石作品流通重镇，集古斋、荣宝斋推动市场繁荣，藏家辈出，至乐楼珍藏的早期《鸟兽人物四屏》尤为珍贵。1973年香港首展齐白石专题，奠定其国际影响力，2006年辽宁精品展更吸引16万观众，见证香江与白石艺术的深厚渊源。
齐白石一生的游历经验主要得自1903-1909年"六出六归"。其间往返于多个城市，如西安、北京、上海、南昌、广州、钦州，并游历沿途风景名胜，如华山、庐山、桂林等地。要算是跨出国门之地，只有越南和当时属英国管治之殖民地香港。前者是齐白石1906年客居钦州时，因其地接近越南,遂趁机过境到芒州一睹当地风光。香港则是1909年齐白石往返钦州路经之地。齐白石的<<寄园日记>>较详细地记述了去程因船期所误而停留八天的情况。
齐白石过境香港之旅虽然时间短暂，亦无影响其生平转折的重大事件发生，但这段经历对其交游往来以及日后办展卖画都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推动作用。齐白石完成"六出六归"定居北京之后，他的艺术在国外各地备受赏识，逝世后更成为一位持续在当地深受拥戴的中国画家。海外欣赏和研究齐白石的专家、学者和藏家为数不少,作品展览和人藏博物馆更是与日俱增。较早关注齐白石的地区首推日本，继有东南亚,以及捷克、德国、法国，至稍后的美国等地。香港虽然没有像日本、欧洲等地在齐白石逝世前后已存在不少联系和资料，但再三查找，仍可发现一些鲜为人知的相关人物和故事，包括他1909年过境之后，通过不同途径留存在香港的雪泥鸿爪。本文主要通过对照20世纪初的历史相片，步踪齐白石的香港之旅，并重新整理一些齐白石与香港有关系的记录，相信有助于增补齐白石研究的资料。
齐白石香港之行是1909年3月6日(己酉年二月十五日)自湖南湘潭出发，主要目的是遵父命往钦州接四弟纯培和长子良元回乡，同行包括六弟纯初、乡友罗醒吾共五人。齐白石一行沿长江经湖北武汉、江西九江、安徽芜湖至江苏南通、上海，然后出东海南下。齐白石的江上旅程颇为惬意，为沿途的小姑山及采石矶作了详细的速写纪录。但自3月14日转乘轮船出海后，齐白石便经历了数天"欲呕不呕之苦难堪矣"的旅程，令他"游情甚怯"，这大概亦是齐白石再没有为途经景物写生的原因。
图1.中环海旁的客栈旅馆·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于3月17日午刻抵香港，24日早上乘船离开，前后在香港逗留了八天。从<<寄园日记>>得知，他停留期间人住了中环的泰安栈，主要活动是在香港岛北岸中环、上环一带。中环自1904年填海后便以干诺道为新海旁，沿岸主要是客货轮码头，并设有不少客栈旅馆(图1)。泰安栈兼具其他商业功能，出租给一些公司机构如香山同乡合作为办事处，就像今天的商务酒店。投栈安顿后，齐白石立刻到客栈附近的电报局(图2)发电报联络招请他往钦州的郭葆生。
办妥事后即往"看市"，遛逛地点大概也是在客栈与电报局一带。至晚上到太平戏院看广东粤剧。太平戏院建于1904年，楼高三层,设有1000多个座位，是香港第一个大型戏院。(图3)拜齐白石学画草虫的京剧大师梅兰芳，日后应邀到港演出<<麻姑献寿>>也在此地。
图3.太平戏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香港旧时戏院主要集中在中、上环一带，太平戏院位处西环德辅道西，与中环距离颇远，香港岛当年刚启用有轨电车，是往来中环与西环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为齐白石提供了便利。(图4)
图4.德辅道中的电车·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对在香港所看粤剧的评价甚低，<<寄园日记>>载:"先以为广东之剧可为中国第六七等。今观此院之戏，校广东尤丑。殊不足观，片刻即返。余自由京师归，观剧之眼界所谓'五岳归来不看山'矣!"(图5]齐白石曾于1903年旅居北京，入住宣武门外北半截胡同，实画刻印之余便去逛琉璃厂，也到大栅栏一带去听戏，他观戏的"眼界"亦是在众多戏园子里培养出来的。
图5.香港粤剧演员·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旧大会堂·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3月18日上午，齐白石参观了博物院。香港当时的博物院即中环旧大会堂(图6)，为现今香港艺术馆的前身，建于1869年，是香港的首座文化活动中心。当时展陈物品由矿石、动物标本到家具，内容包罗万有，齐白石有记"物颇系(繁)不胜记载"。(图7)
图7.旧大会堂展览厅·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午后往探听继续行程去北海的船票，得知未有船期而生焦虑。晚上则看了日本的默片电影，齐白石写下有趣记录:"演西洋的人情风俗如活现，惜哉，惟不能言。"查20世纪20年代前的电影尚未出现配音，香港影院当时播映的默片是从外地入口，至1924年才有本地电影公司制作的默片。19日，齐白石欲游"街后山之泉石"。香港开埠初期，城市建设沿太平山北岸线发展，到山顶观光俯览维多利亚港景色是主要的郊游消闲项目。(图8)
图8.中环与太平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888年，香港的山顶缆车已落成，但齐白石没有乘坐而欲徒步登山寻幽探景。从市区上山的路径多十分陡峭，齐白石未及半山便因疲累而放弃。(图9)
图9.上太平山顶的路径·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20日，齐白石在日记中写道:"与同游少游，得见熊一、豹一、小猩猩二。"查香港当时只有位处中环后方的植物公园内饲养这类罕有动物供公众观看，又因其园址曾经是港英总督的官邸,故亦被称为"兵头花园"，至今园内仍饲养猩猩等动物。(图10)园内的动物似乎并未引起齐白石的兴趣，没有成为他日后众多动物画的题材。
图10.植物公园(兵头花园)·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21日是农历二月春分，齐白石继续逛市，买了一件称意的长夹衫。翻查香港天文台记录，该年3月份天气异常和暖，来自湖南的齐白石乃有此观察:"此地与故乡大异，是时无着棉衣者。"随后他走进一家菜市场，这应是位处泰安栈后的中环街市，1895年落成.楼高三层，中央为塔式建筑，是中环最大的街市。(图11)<<寄园日记>>详细记述道."见有黄瓜，紫茄、辣椒、扁豆等果类。"齐白石40岁后开始喜欢画植物草虫，他这时是45岁，正是他开始注意蔬果题材的时期。他又特别提及"尚有橘在树间"。香港人过春节的风俗，喜以盆栽橘树装饰家居，取其"大吉"寓意。时春节刚过，市场摆卖剩余的盆橘引起了他的兴趣。齐白石和同行湖南人均嗜辣，他们最后在市场买了400文钱一斤的新鲜辣椒，作为继续海上旅程加之用。
图11.中环街市·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22日(二月初一)的日记中没有任何记事。到23日清早，齐白石到孖地洋行欲买"海南号"轮船票去北海。孖地洋行(Marty&Co.，A.R.)是法国商人的航运公司，19世纪末已经营千吨轮船.行走香港至北海.越南之间。大概因齐白石不懂方言，只能与洋行职员笔谈沟通，查询后又"嫌其船价似贵，欲返向泰安栈，令是栈主人代买其票"，可见买票一事令齐白石十分狼狈。正欲回栈，有职员出示纸条讯息，原来郭葆生昨日到了香港，已为齐白石预订"海南号"往北海的大船仓，并留下联络地址在百步梯景泉别墅会晤。百步梯应是当时"砵甸乍街"的别称，以香港第一任总督命名，因上山路陡斜难行，政府遂铺盖石板梯级以方便行人，市民习惯称之为"石板街"。(图12)齐白石到景泉别墅得见郭葆生及另外两位朋友李铁桓、王仰峰，"握手雀跃三百"，惊喜不已!郭葆生即席挥毫，随后-起到王家吃晚饭。李铁桓又邀约齐白石回程时作客广州，并乞求齐为其所藏古琴篆刻"天语"二字。而王仰峰则希望齐白石返经广州或香港时再作勾留，到时可到两地的广万昌军衣店联络他，香港分店在中环的苏杭街，是丝绸布业商店的集中地。将至午夜，李、王二人送行至船上。齐白石对这段香港遭遇特别感到激动，之前因张罗船票而烦恼，至此焦虑一扫而空，他记载道:"余来此地，因候船羁愁七日，忽一日晤友之欢乐如此，真梦所不能到耳。"
图12.砵甸乍街(石板街)·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24日早上，"海南号"启航开往北海。齐白石在钦州郭葆生家住过夏天后启程回乡。回程则先至广州，转乘轮船往香港，再到上海，然后取道苏州、南京回湘潭,完成他最后一次的远游。齐白石停广州时得到王仰峰、郑朴孙等人接待。
9月28日(农历八月十五日)早晨抵香港，需停泊两天，齐白石只是"携贞儿(长子良元)登岸半日归船"。翌日向晚离港，他在日记中也没有多做记录。
香港虽是齐白石于1909年匆匆过境之地，<<寄园日记>>所载亦只是一般见闻，然而他与这中国南隅小城的联系却并不止于这短暂的勾留，往后仍陆续出现一些与他有关的人和事，这些资料将有助于更全面地建构齐白石的生平研究。翻查记录，较早已在香港从事齐白石作品经纪事宜者有帅铭初(1893一?)、赵少昂(1905一1998)、郑子展(1898一1971)。帅铭初任职于香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亦是书画家，尤擅长画肖像。他与黄宾虹亦交情深厚，同是其作品代理人。帅与齐白石时有书信往来，多涉及绘画、刻印润金之交收。齐在一封交代买卖的信件上向帅求取书法作品:"铭初先生鉴:承索刊印，未能尽工，歉甚。并画件已交木天先生寄上矣，印石付值及画件另纸呈上。先生刻印作书头头妙手，齐璜佩仰之至，暂求赐书一便面，并请代索赵少昂君画蝉寄来，不胜感谢!"(图13)赵少昂乃岭南画派最重要传人，擅长花鸟草虫，特别精于画蝉，在香港艺坛享有极高地位。
图13.齐白石致帅铭初信·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赵的关系过去较少被注意。赵少昂送赠齐白石的作品，现存可知有北京画院收藏的一幅<<柳树知了>>(图14)正是以蝉为主题。画上题款曰:"廿九(1940)年九月廿六目画就，邮寄燕京。白石先生。少昂时客于香炉峰。"齐白石先后画与赵氏两幅<<虾>>，其中作于1940年的横幅，共画了11只虾。"
图14.柳树知了赵少昂托片纸本设色86.5x34cm1940年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除画作外，赵少昂最少有9方印章俱为齐白石所刻，其中一方有边款志刻丁1940年。"郑子展与其兄健庐为广东中山人，他们分别在中华书局的广州和香港分局担任经理之职，负责主理该局华南业务。而齐白石亦为帅、郑刻印，反映了他们之间的艺事交往。"(图15)现能够查证齐白石所刻与香港有关系的姓名、字号印中，除赵、帅、郑之外，尚有当时居港的高贞白一方、香翰屏两方等。高贞白(1906一1992)有"掌故大家"之誉，曾任南京外交部检事,抗战时移居香港鬻文为生。香翰屏(1890一1978)为民国时期军政要人，1949年移居香港经商，与不少文化名人交往"。
图15.齐白石为赵少昂、帅铭初、郑子展刻印举例·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和几位香港代理人的关系更见证于现藏北京画院齐白石生前自制的"邮寄收据"贴簿子。该簿子收录了齐白石在19381945年间部分邮寄挂号的收条，并亲笔在旁扼要写下日期和事由，可窥见他当时的艺术交际情况。寄往香港的地址有帅铭初的办公室、赵少昂家，并有中华书局的郑子展。所记录的事由多关乎寄画交易，如:"郑子展。香港中华书局。函内言已将徐悲鸿与郑之画交北京中华书局。"(邮戳为1939年)"赵少昂。.......言寄去画，并题画集。"(邮戳为1940年)"香港。画册页三张。赵少昂介绍，五百五十七元之画。"(邮戳为1941年)(图16)，反映了1940年前后在香港代理齐白石卖画的情况。特别值得注意是，这段时期正值日本侵华，齐白石生活在北京沦陷、"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里，他因盛名而不断受日寇、汉奸等权势人等骚扰索画，迫使他于1943年在大门上贴了四个大字"停止卖画"。
图16.齐白石致赵少昂信邮寄收据1941年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1949年后与香港人士的交往则有数桩事例可兹说明。现址九龙油麻地区的香港美术专科学校成立于1952年，是香港早期的私办艺术机构，现从大街弥敦道经过该校，抬头可见敞大的校名书法招牌，署名是"白石老人"。(图17)
图17.香港美术专科学校招牌齐白石题·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该校创办人陈海鹰(1919一2010)习西画出身，20年代到北京通过齐白石的学生郭秀仪、胡絜青结识齐，50年代请齐白石写了这幅难得一见的招牌书法。1郑景康(1904-1978)是民国名人郑观应之子，1930年在香港开设景康摄影室，抗战爆发后回内地工作，1955年在北京为齐白石拍摄人像，照片广泛流传。曾亲身会见过齐白石的尚有马国权(1931一2002),他毕业于广州中山大学，专研古文字学、书法篆刻，后迁居香港，任<<大公报>>、<<书谱>>等编撰。他于1956年8月到北京跨车胡同拜见齐白石，并送上所绘齐的画像。15民国时期活跃于上海、广州书画界的九华堂堂主刘少旅(1900-1996)，抗战时移居香港，继续经营书画买卖及裱画业，亦因其交游广泛而得众多近代书画家馈赠作品，建立了太乙楼藏品。其中绝大部分作品是统一尺寸的直幅书画，此乃刘少旅先生特别要求书画家的创作规定，成为独树一帜的书画收藏特色。他于1990年悉数将1000多件珍藏捐赠给香港艺术馆，其中有齐白石于1951年绘赠他的<<墨蟹>>直幅。(图18)
图18.墨蟹齐白石镜芯纸本墨笔84.5x35cm1951年杳港艺术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曾有缘亲会过齐白石的香港人士还有万青力，他原居北京，留学美国后定居香港，至今已有20多年，曾任香港大学及香港浸会大学艺术教授。20世纪50年代，他在北京少年宫美术组学习绘画而有机会亲睹齐白石画虾。(图19)"文革"前入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后被下放劳动。1973年分配到北京画院，"因无家可归，曾夜寝画室近四载，后被院领导发现所睡之'床'乃齐白石老人生前所用画案，遂下令撤换之，因此得绰号'白石画案上人""，诚然是一艺坛佳话。
图19.20世纪50年代齐白石为北京少年示范作·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香港过往因特殊的历史原因和政治情况，享有背靠中国、面向世界的有利发展条件，艺术文物亦以此为汇聚交流中心。当时大量书画从国内输出，主要通过画廊代理在香港交易，其中最重要的是1958年开业的"集古斋"，经营不少齐白石作品。发展至七八十年代，香港更成为国际拍卖近现代中国绘画的最主要市场，亦直接造就了不少独特而高质素的私家收藏，其中便有专注齐白石书画的藏家，令齐的作品在香港的流传活动非常活跃，数十年来蔚然成风。香港较早专注收藏齐白石作品者可见于1973年由香港博物美术馆(今香港艺术馆)举办的齐白石展览，展品全由本地藏家借出，较重要的有一砚斋(郭文基)、至乐楼(何耀光)、竹平安馆(罗孚)、虚白斋(刘作筹)、徐伯郊、李兆基等。(图20)其中郭氏一砚斋收藏的齐白石精品主要来自集古斋:何氏至乐楼所藏齐白石的早期<<鸟兽人物四屏>>(1897)弥足珍贵:竹平安馆所藏的巨幅<<花果四屏>>在1989年拍卖时以115万元创下齐白石画价纪录。「同属上一辈藏家，50年代已开始匮藏齐白石作品的尚有颂德堂(黎德)，其购藏是通过和齐白石有直接接触的帅铭初,故具相当质量。
图20.香港博物美术馆展览图录封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87年，香港荣宝斋开业，北京派来鉴定专家王大山打理业务，大力推动了齐白石的书画市场，并于1991年借北京市文物公司齐白石藏品举办展览。杨永德及霍宗杰两位大批的齐白石收藏主要是在这一时期，也是得助于王大山。现藏齐白石作品较丰富者尚有张宗宪及退一步斋。
图21.香港艺术馆展览图录封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有关齐白石的重要展览，除前述1973年及1991年两次外，还有最早于1969年在培正中学举行的齐白石画展。此外，过去由国内博物馆借出藏品的则有展出于香港艺术中心的中国美术馆珍藏(1988)，参观人数达10万之众;另香港艺术馆举办的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精品展(2006),更达16.7万多观众2(图21)这些齐白石展览亦是促成香港人士认识和欣赏这位人民艺术家的重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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