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20日午后,台北阳明山的雾气尚未散去,蒋介石却已在办公室里砸碎一只青花瓷杯。茶水四溅,他盯着桌上一份加急电报,厉声问道:“卢汉究竟在想什么?”随侍参谋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
事情要追溯到三个多月前。9月初,云南省主席卢汉登上飞往重庆的专机时,身边只有寥寥数名亲随。表面看是奉召面见“委员长”,暗潮却在机舱里翻涌。他清楚自己一脚踏进龙潭虎穴,却又别无选择:若不去,云南岌岌可危;若去了,生死难料。出发前,他嘱咐留守昆明的心腹:“若电报署名有变,立刻行动。”
抵渝的第一刻,卢汉便发现形势与想象不同。蒋介石亲自到山洞林园别墅迎接,还允诺百万银元军饷、两军编制、滇省大权尽归其手。宴席间,蒋介石言辞恳切,甚至以蒋经国留昆明作“人质”为担保。卢汉摁住酒杯,泛红的眼圈让在座诸人都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蒋介石的条件并不白给,他递过一份长长的名单:一百二十多人,皆为地下党员与民主人士。最后附句——“即行密办”。卢汉低头接过,袖中早捏出汗,却仍答以“自当遵命”。当夜他翻来覆去,窗外山城灯火如岸边渔火,忽明忽暗。他很清楚,那是一条不归路。
9月8日,卢汉回到昆明。刚下飞机,军统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与沈醉等人紧随而至,开始布置“九九整肃”。特务冲进街巷,四百余名进步人士顷刻间被捕。沈醉电报台北,等待最后指令。蒋介石的回电只有八个字:“情有可原,罪无可逭。”意思是把人全部处决。电报先递到卢汉手里,他的手指在纸面轻轻摩挲,眉头紧锁。
就在危急关口,他深夜拜访了云南的“活字典”李根源。这位辛亥元老翻看电文,沉吟片刻,提笔在“情有可原,罪无可逭”前画了一个反勾。电报语序顿时倒转——“罪无可逭,情有可原”,本意硬生生被拆解为“可从宽处置”。字没改一笔,意却天壤之别。
电报再传到沈醉案头,杀机顿时被大大钝化。但危机远未解除。军统头子毛人凤旋风般赶到昆明,三次逼卢汉在处决令上签字。毛人凤一次改口比一次少,先说全杀,再砍到一半,最后仅剩“四十名顽固分子”。卢汉却始终摇头:“没有确凿罪证,一人也不能杀。”毛人凤气急败坏,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狠话:“你自己担着!”
11月中旬,代总统李宗仁飞抵昆明,表面“视察军政”,实则寻找出路。卢汉发动数十万市民夹道欢迎,红旗招展,锣鼓震天,摆出一副山呼万岁的场面。深夜密谈中,卢汉直言云南已成特务横行之地,请李宗仁主持公道。李宗仁沉思片刻,说道:“蒋已失大势,你何不自筹生路?”一锤定音,他当场批示:逮捕的全部从轻处理,鲁道源兵团立即回撤。卢汉如释重负,暗暗加快布置。
12月9日,昆明寒风凛冽。卢汉发布通电:“云南军政当局誓与人民站在一起,遵行中央人民政府号令。”同一时间,他命部下控制重要枢纽,扣押徐远举、沈醉、李弥等人。解放军陈赓兵团旋即南下会师,滇南、昆明相继和平解放。数百名“黑名单”上的人走出牢门,街头鞭炮声此起彼伏。
再说台北。得到窘迫消息后,蒋介石震怒非常,责问机要秘书缘何误译电文。秘书苦苦辩白:“确系照报原文无误。”文件核对,上面赫然仍是那八个汉字,只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反勾。字迹娟秀,却像在他脸上掴了一记响亮耳光。蒋介石恼羞成怒,将“疏忽”归到秘书身上,罚停职。可密杀令为何成了“从宽”?依旧成谜。
弄清来龙去脉后,不少原云南宪兵暗自庆幸:若当日真动屠刀,今天还能活着回家吗?同时也有人评价卢汉心狠而手软——临门一脚却踩了刹车。其实,蒋介石再决绝,也知地方实力派各怀算盘;卢汉再谨慎,也不肯当“殉葬品”。云南百万军民的安危,与他个人生死绑在一起,一旦血流成河,后路尽失。
值得一提的是,卢汉的政治履历颇为复杂:抗战之初,他率六十军血战台儿庄;抗战末期,因补给不济撤至滇缅;解放战争后期,又在拉锯中选择起义。有人揣测他纯为自保,也有人强调他顾全大局。历史评价向来多面,但毋庸置疑,那一百二十多名地下党员能活下来,云南能避免大规模巷战,与这份“软钉子”直接相关。
1950年2月3日,昆明翠湖畔春寒料峭,陈赓对数万官兵宣布云南全境解放。此时的卢汉站在人群侧后,风衣扣得很紧,面色平静。身旁旧部低声感慨:“主席,这步棋,值不值?”他没有回答,只将军帽压得更低。
台北再无瓷杯可碎,雾气依旧浓重。蒋介石终究没有搞明白,那个不起眼的反勾是怎么冒出来的。军事失利可以归咎装备,情报失误却难以追讨。云南的那场“未遂大屠杀”就这样化于无形,成为他逃台之后无法释怀的一件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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