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末,北京西郊中央党校的礼堂灯光晃得人微微眯眼。叶剑英刚刚讲完全国形势,忽然提高嗓门问道:“胡耀邦来了没有?”声音在木质屋顶下回荡。后排传来一句脆亮回应:“我来了,参座!”礼堂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多年未听过的“参座”一词让年轻学员满脸疑惑。
“参座”是延安时代对八路军总参谋长的尊称。1938年洛川会议后,叶剑英主管作战,干部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他。胡耀邦当年在中央组织部帮忙编训——年纪轻、个子不高,却记住了这个称呼。几十年过去,他仍用老话回应老首长,场面既庄重又亲切。叶剑英会心一笑,邓小平也借机寒暄,这一幕成为当年党校里流传最久的佳话。
追根溯源,还得提到23年前。1952年,胡耀邦和罗毅同时调到团中央,住进御河桥机关大院,彼此家属甚至共用一口水井。北京房源紧张,两家随后又搬进王府井附近一条狭窄四合院。墙薄,院深,孩子们翻窗就能互串。胡耀邦的长子胡德平把父亲的纪念章盒子当宝贝,年仅九岁的罗川一打开盒盖就看呆了:一排排银光在昏黄电灯下闪烁,那是长征、陕北会师、解放战争的见证。此后,院里几个淘气包不敢再把胡耀邦当普通伯伯,看见他总要立正敬礼。
四合院里每间屋子都像塞满了人。为了省地儿,六个男孩被安排到西厢小屋合睡,上铺下铺像火车卧铺。冬天生煤炉得自己动手,灰尘呛得眼睛流泪。屋子常常乱成战场,罗毅板着脸批评,胡耀邦却只摇头笑:“这也太像八路军宿营地了。”话虽轻,却让孩子们乖上不少。
1957年,毛泽东号召干部学游泳。胡耀邦把两家老小带去颐和园昆明湖,警卫员划着小船在外圈护卫,他却扑通一声扎进水里。不出两周,他就能稳稳划水,成了团中央里学会最快的干部。那股认真劲儿后来延续到孩子们的国庆夜。罗川嚷着想见毛主席,胡耀邦索性带几名小伙伴登上天安门城楼。灯火亮如白昼,毛泽东现身时特意放慢脚步,让一群小手拉着他的衣袖。多年以后,罗川回忆那一晚,仍觉得脚边的地砖似乎带着余温。
再往前跳一个时间节点。1936年春,红军东渡黄河作战,李富春带地方工作团随军行动,胡耀邦负责石楼工作组。三周时间,他动员数百名青壮参军,筹粮筹银皆排第一。总结会上,毛泽东环顾会场问:“哪位是胡耀邦?”见这个小个子立起身,毛泽东竖起拇指,“地方工作,你考了第一。”这话胡耀邦记了一辈子,也写进十年后寄自河南五七干校的信中,成为石楼县史最有分量的旁证。
1953年,胡耀邦率中国青年代表团参加布加勒斯特世界青年联欢节。7月26日晚得知《朝鲜停战协定》将签字,他连夜改稿,坚持由中国代表团率先发布消息。翌日,会场掌声持续42分钟,苏联代表谢列平甚至把手拍红。回国汇报时,毛泽东笑眯眯说:“你在国外闹了场大动静啊!”胡耀邦纠正:“主席,动静不小,鼓掌四十二分钟。”两人都乐了。由此,中央明确:今后出访遇到突发重大事项,可先行决断,事后报告。
“文革”风暴席卷,他和罗毅一家相继受冲击。1970年,罗川探亲,见胡耀邦之子胡德华在市政工地挖沟,满头灰土却咧嘴笑。周末,他们常挤在胡耀邦家旧地板上过夜。胡耀邦喜欢半躺着背诵马克思、列宁段落,忽然冒一句:“傻子容易被骗,是因为自己理论水平不够。”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又被逗得哈哈大笑。
困顿之年,胡耀邦没忘拉一把老同志。有位老红军吴自立因镶牙批金受阻,对他颇有微词。多年后吴家求住院床位,胡耀邦四处奔走,很快搞定。吴自立羞愧写信致歉,他回信寥寥几句:革命年代大家并肩,生活困难互帮,这才像同路人。
同样的“江湖义气”出现在茅台酒小插曲。一次罗川准备把两瓶茅台当贺礼,刚踏进门就被胡耀邦盯上。“小孩结婚喝什么茅台?”见罗川迟疑,他爽朗一笑:“留一瓶给我,另一瓶你照送。”说完取来《三国演义》,边读“煮酒论英雄”边举杯,兴致极高。那晚他感慨:“过去只晓得干活,好酒好书都错过了。”窗外初夏微风,把酒香吹得满屋。
故事兜回1975年党校礼堂。当天下课时,胡耀邦被学员团团围住,询问“参座”的来历。有人打趣:“您可把我们难住了。”他摆手:“没什么玄乎,就是老称呼。”随后快步追上叶剑英,两人在走廊并肩而行,消失在深色木门后。
时间悄悄掩上帷幕,一声“参座”却像暗号,把三十年烽火与情谊连成一线:从东征战火,到四合院里生炉子的孩子,再到国际舞台上宣布停战的青年领袖。胡耀邦的声音并不高,却总能在人群里让人立刻抬头,这或许正是叶帅点名时笃定能听见回应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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