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五日,凌晨的北京仍在隆冬的寒意里。时任中央军委常务副秘书长的李德生披衣而起,电话那头传来前线指挥部的汇报:“首长,已安排李和平同志赴广西作战,职务是前线司令部参谋。”短暂沉默之后,他只回了一个字:“不行。”值班军官愣住,李德生随即补上一句——“让他下连队,带枪参战。”
南疆的炮火尚未打响,这场父亲与组织之间的“交锋”却先一步展开。部队考虑到李和平的作战经验和文化程度,安排参谋岗位无可厚非;李德生却坚持“自己的孩子不能因为姓李就少流一滴汗”。这句倔强的话,很快通过电话线传到南方,成为作战会议里一个让人动容的插曲。
这份倔强并非一时冲动。李德生一九一六年生于安徽,十四岁参加红军,长征时被冻得脚底生疮,也没落下队伍。淮海鏖战中,他率部猛攻碾庄圩,身上被弹片划开,却死死按住伤口继续指挥。这样的经历塑造了他的军人天性:战争要讲牺牲,军纪更要人人平等。到了一九四九年,他不过三十三岁,却已是兵团级将领。凭的正是“不吃特殊、不让特权落在自己背上”这一条。
进入七十年代,越南在边境频频挑衅,自称“第三军事强国”,对中越边民射杀、抓捕。外交谈判多次破裂后,中央在一九七九年一月作出决策:自卫反击。二十七个师、二十余万官兵火速集结。各部队的青年争着报名,李和平也写下请战书:“参军十九年,此刻不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批复很快下来,却带着“参谋长”头衔。消息一到北京,李德生立刻找到总参相关负责人:“别人的儿子能冲锋,我儿子也能。要么不去,要去就让他跟连队同吃同住。”会场气氛一度凝固,最终作战计划调整,李和平被编入攻坚连,担任副连长。
为何如此较真?答案藏在李家多年的家规里。李德生常挂在嘴边的十一字:“严格要求自己,不搞特殊化。”上世纪六十年代,部队给首长配车,他硬把家人挡在车外,让孩子们自己挤公交。七〇年初,天津工学院给部队预留少量招生产能,李和平刚好达标,兴冲冲回家打电话请示,父亲回一句:“名额宁可空也不能给你,把根扎在基层最要紧。”电话啪地被挂断,李和平脸色通红,队友则投来同情的目光。
婚事亦如此。一九七五年,李和平准备在南京办婚礼,“想热热闹闹”,向母亲曹云莲开口要三百元。母亲一句“口气不小”让他碰壁,几日后又收到父亲来信,全文都是批评:“当兵人图的是立功,不是排场。”没有红包,连字里行间都透着冷峻。最终婚礼只摆一桌家宴,连部队老战友也只有一位到场。
女儿李远征的遭遇更能说明父亲的原则。一九七九年,她在济南军区总医院等职称评定,硬性条件全齐,却因名额有限错失晋升。同事劝她去找父亲“打个招呼”。她带着委屈敲开父亲的门,却听见一句冷冰冰的回答:“该排队就排队,医生先救人,别先救面子。”那一夜,李远征哭红双眼,却从此再没提过进位的事。
正因家教如铁,李和平赴前线后没有丝毫犹疑。二月十七日凌晨,反击战正式打响。高平、谅山方向的山林里,镜面机枪火光与炮口焰相互映照。李和平带队翻越一座高地时,腰部中弹,所幸未及要害,还坚持指挥破障。事后统计,他所在连队伤亡近三成,击毁火力点十余处,被记个人二等功。战后清点物资,他缴获的俘虏枪支上交一支不少,战友们都说这才是“将门虎子”。
电报送到北京,李德生只停顿片刻,叮嘱政委:“让他住院,别忘记把战功记到连队集体名下。”对儿子挨枪子的反应,与对普通战士并无二致。有的老部下回忆,“主任最大的奢望,就是全军上下都能照章办事”。这份朴素的公心,来源于自小吃过的苦:他少年时曾在阜阳河堤上讨过活,看惯了官老爷骑在老百姓头上的情景,自许绝不当那样的官。
和平年代,他依旧闲不下来。一九九四年,《爱国主义教育实施纲要》颁发,他和耿飚、王光英等人牵头创办中华爱国工程联合会。有人劝他享清福,他摆手:“活着就得干点事。”联合会把重心放在青少年国防教育,李和平卸甲后接棒至今,穿梭校园和社区,讲父辈的故事,也讲自己的伤疤,提醒孩子们“和平来之不易”。
二〇一一年五月八日,九十六岁高龄的李德生在北京逝世。讣告上列出的头衔很长,却没人忘记他那句耳提面命的老话:“别把姓氏当筹码。”而那场硝烟中的一幕——父亲否决“参谋”安排,儿子背枪奔赴火线——更像一颗深埋的钉子,让无数军人记住了正风肃纪四个字的分量。时至今日,李家一门六子女仍在不同岗位上低调行事,他们每逢家宴,仍会提起那年电话里的“一个字”,随后哈哈一笑,举杯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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