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初雪刚落,北京西郊军委大院的家属楼亮起了第一盏煤油灯。新搬进来的住户正忙着拼装书柜,他便是刚获任总后卫生部副部长的李丕璋。雪夜安静,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一封来自福建长汀的加急电报摆在床头——那上面只有两行字:贾婉素、李子平,均安。
电报像冰水泼头,让他回到十四年前。1936年冬,红军改编八路军后,西安办事处就悄悄递来类似消息。可当时他已与随总医院转战多年的护士陈雅芝举行了简单婚礼。战火逼人,他没多想,只在心里压下一块石头。如今和平终于到来,那石头却越压越疼。
夜深,李丕璋搓着冻红的手,推开隔壁房门。陈雅芝正给三岁的女儿缝棉袄。见丈夫面色异样,她抬头轻声问:“又收到前线伤员名单?”李丕璋迟疑片刻,把电报递了过去。屋里很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两人只听见墙上挂钟嗒嗒作响。
短暂沉默后,陈雅芝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语气平平:“总算确凿了。”她停顿了一下,“人活着,总是好事。下一步咱们得想办法把母子接上来。”
有意思的是,李丕璋心底的不安并未因这句话而减轻。1934年春,红四方面军行至川北,他第一次在宣传队见到那个写标语的少女——她就是陈雅芝。那时,自己已被谣言笼罩:前妻被害,幼子失踪。悲恸和战事搅在一起,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进工作,日夜不停救护伤员。
1935年5月过草地时,总医院缺纱布缺药水,他拆了自己的衬衣,又把随身西药全拨给急救组。严苛、沉默,却总能在半夜熬好一锅生石膏汤送到手术帐篷。陈雅芝第一次被他骂,是因为绷带漂洗不够干净。她躲在河边掉泪,却仍把那堆绷带重新刷了三遍。
次年初,战友何长江突然提及她哥哥已牺牲,托人照看妹妹。何长江再三观察后,发现李丕璋与陈雅芝之间已生微妙情愫,便婉转向组织汇报,两人旋即获准成婚。那是1936年3月,延安凤凰山脚,一片杏花微雨。
然而同年12月“西安事变”后,八路军情报部门带回截获档案,证明贾婉素当年并未遇害。文件显示:她因掩护红军联络员获刑三年,后被转押福州,儿子由乡亲暗中抚养。由于战线拉长,这份情报被层层搁置,直至抗战爆发才送到延安。对李丕璋而言,一切已来不及回头。
建国初期,李丕璋常随调研组下部队,白天忙检疫,夜晚整理报告。陈雅芝则负责对外救护联络。夫妻携手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提起长汀老屋,语气颇为复杂。陈雅芝知道,那是他无法割舍的旧账,却从不追问细节。不得不说,这种沉默的互信,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
收到1950年那封电报后,李丕璋向总后请了十天事假,携陈雅芝南下。火车从京汉线一路驶到武昌,再换船沿漳河进闽西。途中,他们把能购到的白药、青霉素、绷带都塞满两个军用箱。陈雅芝悄悄在另一只布袋里装了五百元现金,那是她数月未动的津贴。
元旦前夕,一家四口踏进长汀县城的老天后宫街。巷口茶铺老板认出李丕璋,激动得差点把铜壶掉进火塘。再往里走几步,贾婉素拄着木拐站在门槛上。她消瘦却精神,见李丕璋,眼圈一红,还是摇头笑着说:“回来了就好。”
“娘!”十岁的李子平从灶房冲出来,一句稚气的呼喊让院子里瞬间暖和。陈雅芝不自觉往前迈步,又忍住。她第一次与贾婉素对视,竟没有尴尬,只有惺惺相惜。晚上,老宅台阶上摆着土鸡、地瓜酒、辣炒河虾,两位女人交错而坐,谈论的竟都是红军路上的旧事。
“既然日子安稳,你们就跟我们去北京吧。”李丕璋放下酒盅,语气有少见的请求。贾婉素轻轻摇头:“故土难离,我又有旧伤。让子平跟你们闯闯世界,我留这守祖坟,也算心安。”院子外的油灯飘了一缕烟,夜色像往事一样压了下来。
次晨,李丕璋带着儿子与“新”家一起北归。临别,陈雅芝塞给贾婉素那只布袋。贾婉素推辞,被她一句“路上给孩子买棉衣”堵了回去。
1951年春,李子平被送进北京育才学校,十五年后,他走出清华园赴上海研究所。当时物资紧张,他的行李里只有一部袖珍解剖图册,那正是李丕璋早年从上海医学院购得的英文版原件。
历史总会留下跳动的暗线。1966年,政治风雷突起,李丕璋被卷入林彪专案,以“医卫系统关系人”名目关押秦城。陈雅芝随之受到牵连,亦短暂被拘。不幸的是,李丕璋因多次手术留下的心脏隐疾,在狱中旧病复发,于1967年冬夜离世,时年六十。
获释后,陈雅芝直奔上海,把噩耗告诉贾婉素。那晚,两位老人并排坐在弄堂口,谁也没掉眼泪,只是长久地望着昏黄路灯。次年春,她们决定将户口一并迁入上海,理由很简单:孩子们都在这里,余生就守着他们。
1978年,国务院拨补烈士及冤假错案人员工资抚恤。李丕璋留存的二万四千元汇到上海。姐妹俩算了又算,各分五千,其余按四个孩子均分。李子平执意要回敬,两位老人摆摆手:“咱们都走过雪山草地,还能差这点钱?”
晚饭后,她们喜欢坐在阳台上晒脚。贾婉素八十三岁,陈雅芝七十三岁,手心的老茧依旧粗硬。楼下弄堂里,有儿童骑着竹蜻蜓奔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两位老人对望一下,都没说话,却在灯光里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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