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深秋的一个夜里,京西的褒忠护国寺灯影摇晃。守庙多年的老太监信修明听见远处卡车轰鸣,他站在院门前,拄着拐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城里变天了,风向也许马上要吹到这座古寺。与此同时,天安门城楼上刚刚降下礼花,周恩来望着夜空,对身畔工作人员低声交代:“得尽快为英烈寻块净土安身。”
从这句嘱托生出的,是北京市一次大规模的选址行动。副市长吴晗临危受命,手持图纸走遍京郊。任务十分明确:离城近,交通便,地势开阔,不能占良田,还得绿树成荫。北京当时方圆不过二十里就到村头,一旦划地就可能压到百姓口粮,难度可想而知。
最先被提议的是万安公墓。这里自一九三〇年开埠,即是北平知名的商业墓园,李大钊、马占山等名人早已长眠其间。可要在密密麻麻的墓区里再开一片革命专用地,无论是迁坟还是拆建,都可能触碰无数家属的心,吴晗当即否了。
人手紧,时间紧。考察队干脆往西走,越过阜石路,来到石景山脚下。灰蒙蒙的天色里,三座小山丘肩并肩伏着,山脚一片苍松环抱,似一幅天然的屏障。余心清指着坡下灰墙绿瓦处发问,随行老乡回道,那是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太监庙”——褒忠护国寺。再问山名,老乡笑:“八宝山呐,说是埋着八件宝贝,谁也没见过。”众人对望一眼,心里都动了念头。
这块地可不只是风景好。地势平缓,背山面城,距正阳门十多公里,修路、栽树都方便。然而,麻烦也随之浮现。褒忠护国寺自明初葬有“钢铁”太监刚炳后,就成了京城太监的归宿。解放前,太监多被视作“刑余之人”,家族宗祠不肯收殓,他们只得抱团取暖。到一九四九年,寺里尚聚着七十多位白发中官,靠出租地皮、赊香火维生。
吴晗很清楚,若粗暴动手,不但影响民心,还会让北京城里风言风语。于是先见为主,他请来地质专家勘探土壤,又把规划草图反复修改,尽力保留古柏、碑刻。待准备充分,市政府派出专班,与信修明等人坐到一张方桌旁。
“护国寺是我们几代人的栖身处,拿走它,是逼我等上绝路。”信修明第一句话便顶得又直又硬。老人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对命运的执拗。工作人员不急不躁,搬出政策:土地归国,个人安置由政府负责,住房与生活费一并保障。态度诚恳,语气平和。临走时还加了一句:“请转告庙里诸位老先生,人心都是肉长的。”
几日后,寺门外贴满请愿纸条,红漆大字“誓死不迁”甚是扎眼。街道、公安、卫生、民政多部门连续入寺做工作,情真意切,甚至给老人们请了老宫廷医师坐诊。北京的媒介也在悄悄发声:革命英烈需要落叶归根,老太监们也该有更好的归宿。僵局就这样慢慢松动。
一九五〇年二月,市府批复:为僧众在西直门内购置三进四合院两处,派专人照料,发放生活补助;寺中碑刻与佛像由市文物处集中保护。同年四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刊出短讯——“北京市革命公墓选址八宝山,工程即日开工。”消息一出,京城老百姓纷纷议论:昔日太监庙要变成烈士陵园,真是世事翻新。
工地很快热闹起来。上百名年轻工人挥汗搬土,老八路的勋章在阳光下闪光。为了不惊扰旧墓,设计师刻意把新园区向南外推,原有太监墓区用青砖垒起护墙,牌匾改刻“褒忠遗址”,留作历史见证。有人打趣:“老中官守了一辈子庙,没想到给烈士看门也算功德。”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北京细雨。载着任弼时灵柩的汽车缓缓驶上新铺就的水泥路。公墓大门尚未完工,但松柏已栽下,白花铺满台阶。附近村民自发前来,脱帽肃立。四声礼炮后,党和人民第一次在这片新生的圣地为领袖送行。那一天,信修明远远站在坡上,双手合十,没有再说一句反对的话。
此后,烈士、将帅、无名英雄陆续入驻。公墓次第扩建,公路、公交、地铁相继通达。上世纪七十年代,工人清理旧墓时,在后院掘出“明洪武开国元勋司礼监太监刚公讳铁之墓”残碑,人们这才从史书里找到那位“钢铁太监”的来历,一段埋藏数百年的往事与共和国的记忆就此交汇。
今天的八宝山,每一块墓碑都是一部民族史书。游客往来,瞻仰鞠躬,脚下的鹅卵石被时光磨亮。褒忠护国寺早已不见晨钟暮鼓,唯剩几棵古银杏静默伫立。老太监们的后事得到妥善安排,传说中的“八件宝物”始终无人能证,但这片山岗真正的宝藏,早已化作无数为国捐躯者的名字,镌刻在松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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