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5日,西柏坡仍是早春的寒气,毛泽东同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在窑洞里摊开一张粗糙的中国地图。刘伯承指着秦岭一线说:“川北门户紧闭,川东却空。”一句话敲定了二野进军西南的大方向,也由此埋下了对手“看错棋盘”的伏笔。
消息传到胡宗南那里已是4月下旬。胡宗南自三大战役后元气大伤,却仍握有二十余万兵力。他最担心的不是兵少,而是没情报。他认定共军会沿传统路从陕南南下,于是将主力压在川北。随行参谋把这条线标红在地图上,胡宗南拍案:“守秦岭,稳四川!”
5月,代理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参谋长刘宗宽悄悄收到一份口信——“川东必开门”。信是重庆地下党通过同乡房显志送来的,仅八个字,却胜过千军万马。刘宗宽沉吟良久,开始在公署内部调整设防方案,却故意不触动川东。表面看,他只是“没有足够兵力”。实情却是,他在为二野挖沟铺路。
6月初,重庆高温,蒋介石仍在南京苦思西南出路。胡宗南电报请求飞机、汽车和军饷,他要在川北修第二道防线。蒋介石照批不误,还钦点八月检阅防务。蒋介石看似坚定,骨子里却只剩背水一战的倔强。
8月29日,蒋介石飞抵重庆歌乐山官邸,召开那场被后人称为“最后的西南军事会议”。参会人员林林总总,张群、钱大钧、宋希濂、杨森皆在。蒋介石抛出问题:“共军主攻方向在哪?”会场沉默,没人愿做出头鸟。
这时一道略带陕西口音的声音打破僵局:“从历史上看,邓艾入蜀走的是陇右翻阴平。共军多半也避实击虚,取道川北。”说话的是副参谋长沈策。他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川北道路通畅,后勤不难。胡宗南立即附和,宋希濂也频频点头。蒋介石当场裁示:增兵川北,筑白龙江、米仓山、大巴山三线防御,秦岭不许后退。
指挥棒挥下,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只有沈策心里明白,这些话其实是刘宗宽授意。让副手出面,而自己在旁边润色,是刘宗宽的保险做法:既避免暴露,也更能打动蒋胡二人。
九月,川东依旧静悄悄。刘宗宽趁机在“川黔边绥靖指挥部”挂牌,文件写得洋洋洒洒,却没给一枪一弹。他把川东真正的兵力调去川西北,看似补缺,实则抽梁换柱。要害处留的是保安团与自卫队,战斗力聊胜于无。外界看来,川东只是不够“精锐”,没料到几乎空心。
与此同时,二野先头部队在湖北通城集结。为了迷惑敌军,贺龙指挥的一野十八兵团也在宝鸡、凤县一带故意制造声势,炮声震得秦岭雪崩。国民党侦察机拍到浓烟,电报一叠叠送进歌乐山。蒋介石大喜,连说“我料之早”。胡宗南更是下令:罗广文兵团北援川陕甘边。
十月上旬,罗广文整整四个军沿嘉陵江逆流急行。他们刚到川西北,还未来得及打草铺炊,电台里就传来急促密码:“川东吃紧,即刻回援。”刘宗宽用公署名义签发这道命令。罗广文部回师途中疲惫成灾,人困马乏,12日夜在大竹、开江之间撞上横空出世的二野第十四军。枪声未停,罗广文兵团主力即告瓦解,只残部逃散。
川东口子一开,二野如潮水。消息传重庆,蒋介石惊得拿不稳茶杯。11月初,他急令八百辆卡车北上迎接胡宗南第一军回援。卡车行至广元,被一野骑兵斩断先头,尾车又被山炮拦腰炸翻。第一军号称“御林铁卫”,返回途中竟被截为数段,各自突围未果,整建制覆灭。
胡宗南闻讯愕然:“一军何在?”传令兵噤若寒蝉,仅递过一张电报:“全师失联”。胡宗南面色铁青,却再无兵可调。
此时刘宗宽已悄然布置后路。他托藉重庆民主人士之口,将蒋、胡准备弃渝守成都的内部谈话透露给地下党。十八兵团旋即推进,逼近綦江。胡宗南曾想凭借歌乐山、白公馆等要塞多守几日,但失去机动部队,一切只是空话。
11月28日凌晨,解放军先头连队抵达嘉陵江南岸,城中百姓自发拆除路障。刘宗宽混在人群里,看着红旗越过大田湾体育场的看台,并肩的还有房显志。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张小纸条,不由心生感慨。
重庆和平解放当天,刘宗宽没有随公署撤往成都,而是主动面见接管城市的军事代表。第二天,他被安排为军管会顾问,帮助梳理城防、仓库与兵站资料。刘伯承率工作组进城后,在报表末尾见到刘宗宽的亲笔注明:“川东一战,实赖人民支援。”刘伯承只是点头,没有多言。
1950年春,南京军事学院成立。刘伯承在开学典礼上介绍新任教官时,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有人不在战表,却胜过十万兵力。”同行学员回顾西南战局,才懂这话指的是谁。
此后几十年,刘宗宽低调任教,很少提及往事。局外人只知道他出身黄埔三期、陆大特别班第一,却不清楚他在抗战后曾坐牢,也不知道他在1949年那场关于“邓艾入川”的讨论会上扮演了幕后角色。
1992年3月,87岁的刘宗宽病危。市委统战部干部探望时,他轻声说:“若还能写字,只想领一张入党申请。”这句请求后来被整理成简报送到北京。批复很快回渝,但遗憾已经来不及。7月29日,他因脑溢血去世。党组织依据生前意愿,追认他为中共党员。
回到1949年8月的那次歌乐山会议,若蒋介石稍稍犹豫,也许会派专人再勘川东。不幸的是,他自信于“历史经验”,正中了“历史典故”的埋伏。邓艾偷渡阴平深入成都平原,几乎是战国后的兵家经典;二野借其形而不拘其迹,却让对手陷入自己的记忆牢笼。副参谋长一句“学邓艾”,不仅将蒋、胡的目光锁死在川北,也给西南解放节省了不知多少牺牲。
兵法云:勿恃其不来,恃吾之可待。川东无险可守,却因人心与谋略而成为解放军的坦途;川北壁垒森严,却因误判与固执而沦为摆设。胡宗南倾其所有构筑的防线,终被一句“必学邓艾”带偏方向。从这个角度说,1949年秋天的西南战局,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充满智慧的较量,输赢在开火之前已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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