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冬,新疆喀什城外满是积雪,中央勘界小组的测绘员顶着寒风抬头望向远处的喀喇昆仑主脉。无人想到,这片海拔五六千米的冰川地带,会让一个久经战火的将军再度站到历史分岔口。那个人,就是时任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耿飚。
耿飚此时五十三岁,背包里塞满旧版地图和满页批注的日记本。自1950年被周总理点将“改行”,从此“老枪杆”成了“新嘴杆”,他先驻瑞典,后赴巴基斯坦。表面身份是大使,骨子里仍是老参谋——观察、比较、推演,手法没变,只是战场换了。
刚到伊斯兰堡时,巴方热情得近乎破例:还没递国书,总统米尔扎就提前会见。对话间,米尔扎一句“耿将军,家门常开”,让耿飚嗅到突破口。地缘战略的棋盘从来不缺玩家,但信任才是稀缺资源。
信任最难靠宣传堆砌。巴方1958年遭遇粮荒,请求紧急援助。一些幕僚想在大米袋上印“援助”大字,以便“扬名”。耿飚摆手:“别学美国人卖广告。咱们送粮,是朋友搭把手,不是做生意。”后来运抵卡拉奇港的六万吨大米,只写两个红字——中国。结果巴基斯坦报纸连日“自来水”式报道,中巴友好不胫而走。
同样的务实姿态,被他带进了勘界桌面。坎巨提——喀喇昆仑山一块僻静飞地,历史上短暂归元朝直接管辖,其后长期与中原王朝往来有限。清代也仅列为藩属。民国绘图一度遗漏,直到建国初再被涂回国界线内。
1962年春,耿飚与地图专家反复核对档案,得出一个让旁人吃惊的结论:保留这一飞地的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价值,且会增加边防摩擦。他直言:“地图上伸出去的小尾巴,不如友邻心里的一条大路。”那宛如从兵书里翻出的判断,却来自他多年与外军打交道的直觉——多一条边境争议,少十分战略回旋。
回国述职时,耿飚把一摞旧图纸摆在中南海会议桌上,沉声陈述利弊。周总理注意到一个细节:耿飚用红笔圈出的,不只是坎巨提本身,还有一条预设公路走向——未来可将喀什直接连到巴北部市场。“放弃飞地,修好通道。”耿飚的建议简练到一句话。
毛主席看完材料,问:“你有几成把握?”耿飚立正回答:“七成靠谈判,三成靠互信。”主席微微点头,没有更多言语。几日后,中央批示:同意按传统习惯线划界,坎巨提划归巴方。
1963年3月2日,《中巴边界协定》在北京签字。第一条就明确双方本着平等互利原则,正式确定全部边界线。坎巨提问题自此尘埃落定,喀喇昆仑山走廊的5310平方公里也调入中国疆域,双方各取所需,避免了漫长纠纷。
签字仪式后,巴基斯坦外长对耿飚说了一句俏皮话:“耿大使,边界线拉直了,我们的心也顺了。”耿飚笑着回了三个字:“彼此彼此。”这段对话只持续数秒,却被多位与会者写进回忆录,原因很简单——双方太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割舍”或“交换”,而是共同为将来留出回旋余地。
划界完成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耿飚紧接着推动“空中一小时,陆上一千公里”计划。1966年3月,《喀喇昆仑公路协定》签署,中巴正式合建长达千余公里的公路。十多年后,这条路把塔科特与喀什连成一线,也把货物、文化和情谊稳稳摆上卡车车厢。
有意思的是,耿飚依旧保持“将军作风”。修路勘查阶段,他亲自钻峡谷、蹚冰河,同测量员一同吃干馍。有人担心大使身份“失分”,他反问:“路都修在悬崖上了,人还端着架子?”一句玩笑,折射的是当年不少外交官的务实底色。
稍晚的1970年代,中巴航班越飞越密,两国贸易额翻了数倍。回头看,坎巨提早已成为地图上的注脚,真正铺开的,是山口、航线和人情往来。巴基斯坦媒体在一篇评论里写道:“中国把一块冰山交给了我们,却让两国共享了一条暖流。”这句话虽带文艺腔,但点出了勘界背后的深意。
值得一提的是,耿飚从不把自己塑造成“割地”的决策者。在一份内部讲话中,他强调:“这是国家利益的平衡,不是某个人的慷慨。”历史档案显示,勘界文件数易其稿,反复测量、对照地形、校核旧档,过程严谨得透不过气。最终文本只有短短七条,却凝结了数百页的比对报告。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选择固守坎巨提,喀喇昆仑公路能否顺利落地?疆域线会否成为争议线?谁也说不准。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巴在随后的半个世纪中一直保持高水平互信,与1963年那份协定有直接关联。
耿飚1971年调回国内,后来担任对外联络部部长,再到国防工业口。多年后回忆驻巴经历,他淡淡一句:“边界划清,朋友走近,这账划得值。”语气平常,却映照出老一辈革命家把“打交道”与“打胜仗”视作同一种责任的胸襟。
坎巨提故事至此落幕。白纸黑字写下的边界,与山谷里蜿蜒的公路相互映照。它们提醒后人:在国家利益的天平上,理性与担当往往比尺土更加沉重。耿飚在喀什风雪中做出的那个判断,不只是一位大使的抉择,更是一代人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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