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薛绍与太平公主本就无一见钟情,原配夫人并非被逼自尽,史书里藏着他真实而平凡的一生
大业六年,上元夜,神都洛阳灯火如龙。传闻中,正是在这片璀璨之下,太平公主掀开昆仑奴的面具,得见薛绍朗月入怀般的俊美容颜,一见倾心,遂有后来的天家赐婚。
然,史书的褶皱里,藏着另一番景象。
洞房花烛夜,合卺酒尚温。新婿薛绍并未看身侧身着大婚礼服的太平公主一眼。他立于窗前,背影孤直如削,手中摩挲着一枚再寻常不过的桃木簪。簪身已被盘得温润,却透着一股陈旧的死气。窗外,是整个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窗内,他眼底却无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死灰。这,不像是一见钟情的良缘,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葬礼。
0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爱女太平公主,天潢贵胄,淑慎性成,今已及笄。闻河东薛氏子薛绍,世家之后,谦恭有礼,才貌出众,堪为良配。特赐婚太平公主,择吉日大婚。薛氏原配,着即……自处。钦此。”
尖利如刀的嗓音划破薛府后堂的静谧。
传旨的内官手捧明黄卷轴,脸上挂着一层霜。堂下,薛氏阖族老少跪了一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被扼住。
薛绍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垂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那句“原配自处”,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贯穿了他的耳膜,直烫入心腑。
他的原配,城阳郡主萧氏,小字徽娘,此刻正在后院的暖阁里,为他腹中七个月的孩儿缝制冬衣。她还不知道,一道来自九重宫阙的旨意,已为她的性命落下了判语。
“薛郎君,接旨吧。”内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催促着。
薛绍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他想抬头,想质问,想嘶吼,想问问这苍天,这皇权,凭什么一纸诏书,就要夺走他妻儿的性命。
可他不能。
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的身后,是薛氏满门上百口人的性命。他若抗旨,血流成河的便不止是他的后院。
“臣……领旨……谢恩……”
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血沫。他伸出颤抖的双手,那明黄的丝帛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内官满意地收起了拂尘,转身离去,留下满堂的死寂。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薛绍的父亲,当朝户部侍郎薛瓘才猛地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天要亡我薛家!天要亡我薛家啊!”
薛绍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接旨的姿势。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中,浮现出徽娘的笑靥。他们成婚三年,琴瑟和鸣,从未有过半分争执。徽娘性情温婉,却极有主见。她会因为一首诗与他争论半日,也会在他处理家族庶务时,于一旁默默研墨,红袖添香。她说,此生所求,不过是与夫君相守,看庭前花开花落,盼孩儿绕膝承欢。
多么朴素的愿望。
可如今,这愿望却成了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罪愆。只因他的妻子,挡了一位公主的路。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后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将这道催命符,亲手递到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面前。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光,还有徽娘低声哼唱的吴地小调。那是她哄腹中孩儿的曲子,温柔得能将铁石融化。
薛绍的手,停在了门扉上,迟迟无法推开。
这一扇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门外是森然的皇权与杀机,门内,是他仅存的、即将被碾碎的幸福。
02
“夫君,你回来啦。”
门被从内拉开,徽娘披着一件素色夹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他亲手削的木簪。她看到薛绍,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一丝孕妇特有的慵懒与满足。
“看你,脸都白了,外头风大吧?快进来暖暖。”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却在触碰的瞬间,察觉到了他掌心异样的冰冷与潮湿。
她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出什么事了?”
薛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反手握紧她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徽娘的眉头轻轻蹙起。
“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家里?”徽娘的聪慧,让她瞬间便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扶着腰,将他拉到暖榻上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雾氤氲,模糊了薛绍的视线。他看着妻子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将他吞噬。他是一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未出世孩子的父亲,可他连保护她们都做不到。
“徽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宫里……来人了。”
徽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茶杯递到他唇边,柔声道:“先润润嗓子,慢慢说。”
薛绍就着她的手,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道明黄的诏书,缓缓从怀中取出,平铺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太平公主……及笄了。”他说。
徽娘的目光落在“赐婚”二字上,又缓缓移到那句刺眼的“原配自处”。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如纸般苍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诏书,许久,才抬起头,看向薛绍。她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薛绍心慌。
“所以,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是看上我们家夫君了。”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不是的!”薛绍急切地抓住她的肩膀,“我与她素未谋面!或是上元灯节,或是哪次官家夜宴,我……”他急于解释,却发现一切解释都苍白无力。是不是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看上了,那么他薛绍,就必须是。
徽娘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头,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夫君,我知道你。我信你。”她轻声说,“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薛绍一愣。
徽娘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苦笑:“你以为,这长安城里,嫁给青年才俊的世家贵女,夜里就不会做被公主看上的噩梦么?这从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错的是,我们挡了路。”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薛绍这才明白,原来在这场不对等的权力游戏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的幸福,在天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抹去的尘埃。
“不……一定有办法的!”薛绍猛地站起,“父亲在朝中尚有人脉,我去找姑母!她是长公主,她会为我们说话的!”
“没用的。”徽娘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悲凉,“这是懿旨,是出自天后娘娘的意志。在这大唐,天后的意志,便是天意。谁敢违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薛绍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是啊,天后武氏。那个已经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她的决定,谁能更改?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郎君,宫里又来人了,说是……天后娘娘派来的内侍,请夫人……单独叙话。”
徽娘闻言,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下意识地抚住小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天后,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
03
来的是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内官,面白无须,神情谦和,一双眼睛却如古井般深不见底。他并未进入暖阁,只是恭敬地立在廊下,隔着门帘,声音温和地说道:“老奴奉天后娘娘之命,特来探望萧氏夫人。娘娘吩咐,有些体己话,想与夫人单独说。”
这番话客气至极,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所谓的“体己话”,无异于最后的通牒。
薛绍脸色铁青,一步上前,将徽娘护在身后,沉声道:“内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公公有话,与我说便是。”
老内官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一笑:“薛郎君,这是天后娘娘的意思。老奴只是个传话的。您是聪明人,莫要让老奴难做,也莫要……让薛氏一族难做。”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山岳压顶。
薛绍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拿整个宗族的性命去赌。
“夫君。”身后的徽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回头,看到她眼中已无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让我与公公谈谈吧。”她说。
“不行!”
“没事的。”徽娘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笑容苍白,却异常坚定,“我总得……为我们的孩儿,争一争。”
薛绍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要去做的,不是为自己求生,而是为腹中的孩子,为整个薛家,求一条活路。
他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徽娘扶着腰,一步步,沉稳地走出暖阁,走向那个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内官。
“有劳公公久候了。”徽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老内官这才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qPCR的赞许。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中的一株老梅树下。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吹得徽娘的衣袂猎猎作响。薛绍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一颗心被攥得生疼。他看不清徽娘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老内官的嘴唇在动,而徽娘,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会低头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
那场谈话并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老内官告辞离去时,脸上的神情依旧谦和,只是在经过薛绍身边时,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低声道:“夫人是位深明大义的奇女子。薛郎君,好福气。”
这句“好福气”,听在薛绍耳中,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他冲进院中,扶住摇摇欲坠的徽娘。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寒铁。
“他同你说了什么?”他急切地问。
徽娘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许久,她才抬起头,泪水已然布满脸庞,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夫君,”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你。”
徽娘从发髻上,取下那枚他送的桃木簪,放在他的手心。
“忘了我。”她含泪笑道,“然后,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带着孩儿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笑容,在漫天风雪中,凄美得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梅花。薛绍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他预感到,她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04
是夜,薛绍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他撤走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徽娘布菜,亲自为她暖脚。他像一个笨拙的孩子,试图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留住她,温暖她。
徽娘没有拒绝,也没有再提白日的事。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讲着两人初识时的趣事,讲着他对未来孩子的期许。她说,若是男孩,便教他骑射文章,让他成为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儿。若是女孩,便教她琴棋书画,让她如母亲一般温婉可人。
她描绘的未来越是美好,薛绍的心就越是疼痛。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后半夜,徽娘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她睡得很安详,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薛绍一夜未眠。他贪婪地看着妻子的睡颜,想将她的每一寸容貌,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天快亮时,他终于抵不住疲惫,头靠着床沿,合了合眼。
就是这片刻的疏忽,成了他一生无法弥补的悔恨。
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惊醒。睁开眼,怀中已是空的。徽娘不在了。
“徽娘!”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冲出暖阁。天色未明,庭院里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他看到,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孤灯。
他发疯似的跑过去,一把推开门。
徽娘穿着一身雪白的素衣,静静地跪坐在书案前。她已经梳好了妆,描了眉,点了唇,美得如同初嫁时那般。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上面是用娟秀小楷写下的字迹。
听到声响,她缓缓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夫君,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
薛绍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她嘴角的——那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血迹上。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你……”他冲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她抬手阻止了。
“别过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让我……走得体面些。”
她手中的毛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的身体,也如同那支失去支撑的笔,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倒去。
薛绍冲过去,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唯有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眷恋与温柔。
“夫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的脸,“活下去……为了薛家……”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下。
薛绍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发不出一丝声音。巨大的悲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大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呼吸着。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书案上的那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妾萧氏,福薄命舛,偶染恶疾,恐累及夫君与宗族,自请离世。此绝笔,与他人无涉。”
字字泣血,却为他,为整个薛家,撇清了所有的干系。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从薛绍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05
徽娘的丧事,办得极为仓促,也极为冷清。
薛家对外宣称,主母萧氏因突发恶疾,不幸离世。这个说法,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深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用来掩盖皇权之下最赤裸的残酷。
出殡那日,天降大雪,满城缟素。薛绍一身重孝,亲手为亡妻扶棺。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从薛府到城郊的墓地,长长的路,他走得异常平稳,没有落一滴泪。
不是不悲,而是已悲至无泪。
下葬后,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夜。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将他塑成一尊雪人,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管家在书房里,找到了那封被他攥在手中,已经变得褶皱不堪的“遗书”。管家不敢多看,只是将它与徽娘生前的遗物一同收好。
薛绍回到府中,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薛瓘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他知道,儿子心里的那道坎,旁人过不去。
第四天,宫里的人又来了。这一次,是来商议大婚事宜的。礼部的官员带着繁复的礼节单子,钦天监的官员拿着测算出的黄道吉日,内务府的宫人捧着为驸马量身定制的礼服。
薛家上下,无人敢怠慢。整个府邸,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悲戚之上,强行粉饰出喜庆的模样。
薛绍的房门,终于开了。
他走了出来,人清瘦了一圈,下颌上蓄起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重新凝结的、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看那些官员,只是对父亲薛瓘说:“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房间。
夜深人静时,他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封“遗书”。在烛光下,他将宣纸缓缓展开。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撇清干系的字句上。
他将宣纸对着烛火,借着光亮,在那看似平整的纸张背面,看到了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只有遇热才会显现的细小字迹。
这是他和徽娘之间的秘密。一种用米汤混以白矾写下的密信,寻常看来,一无所有,唯有火烤,方能现形。
“夫君见信如晤。当你看到这些字时,我或已不在人世。请勿悲伤,此乃我为夫君、为孩儿、为薛家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日内官所言,并非逼迫,而是交易。天后言,公主所求,非你不可。若我‘病逝’,则薛家无恙,且会善待我萧氏族人。若我负隅顽抗,则薛氏满门与我萧氏一族,皆为抗旨不遵,罪当连坐。”
“我非为天后威仪所迫,亦非为公主恩宠所惧。我只知,我一人的性命,可换两族数百人的平安,可换夫君你的前程无虞。这桩交易,是划算的。”
“夫君,宫廷险恶,远非你我想象。天后之心,深不可测。公主之情,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你将踏入的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万望步步为营,保全自身。记住,你的性命,早已不属于你一人。你活着,我与孩儿的牺牲,方有意义。”
“桃木簪,是我留给你的念想。见簪如见我。但若有朝一日,此簪成为你的负累,便……毁了它。”
“勿念。珍重。”
薛绍看着那些字迹在烛火的炙烤下,由无到有,又在冷却后,渐渐隐去,仿佛徽娘的生命,在他眼前重演了一遍。
他死死攥着那枚桃木簪,指节发白,簪头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如寒铁般刺入掌心。
他没有哭。只是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从这一刻起,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薛家郎君,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为“薛绍”的、预备踏入权力绞肉机的驸马。
大婚之日,他穿上繁复的礼服,面无表情地接受百官的道贺,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
洞房花烛夜,合卺酒尚温。他遣散了所有侍女,独自立于窗前,背影孤直如削。
太平公主坐在床沿,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她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娇羞的问候,也不是新婚的期许。
她问的是:“你是在怪我,还是在怪母后?”
薛绍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大唐最受宠爱的公主。烛光下,她的容颜确实绝美,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探究。
“殿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平公主站起身,缓缓向他走来。她身上的大红嫁衣拖曳在地,像一团流动的火焰,与他满身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我知道,你不愿娶我。”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也知道,为了这桩婚事,你的发妻……‘病逝’了。”
薛绍瞳孔骤缩,周身的寒气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意。
然而,太平公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夫君可知,”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那道赐婚的懿旨,并非出自母后一人之意。若无我点头,你以为,你会站在这里么?”
06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薛绍死寂的心湖中炸开。他原以为,太平不过是个被母亲宠坏的、任性骄纵的金枝玉叶,为了得到心仪之人,不惜假母亲之手,草菅人命。可她此刻的神情与话语,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殿下的意思是?”薛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
太平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他方才凭栏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世人皆说,我是在上元灯节对你一见钟情。”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那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故事。我第一次见你,比那要早得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是一个春天,在城西的务本坊。几个纨绔子弟纵马行凶,惊了一个卖花老翁的牛车。满街的人,或避之不及,或冷眼旁观。只有你,停下马,扶起了老翁,又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钱,赔偿了他散落一地的花。”
薛绍的记忆被拉回那个遥远的午后。确有其事,但不过是他平生做过的无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他早已忘记,却不料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我那时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太平继续说道,“我看见你身上的世家风骨,也看见了你眼底对弱者的悲悯。在那一刻,我便知道,你和那些只知趋炎附势的京中子弟,不一样。”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薛绍:“母后为我挑选了许多驸马人选,王公贵戚,才子重臣,数不胜数。但我知道,他们看中的,是太平这个封号,是天后的女儿这个身份。他们会对我百般奉承,千般讨好,却不会将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相待的妻子。”
“我选你,不是因为那张皮囊,而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在面对权势时,还愿意为卖花老翁停下脚步的好人。”
薛绍的心,被这番话剧烈地搅动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
“可……徽娘是无辜的。”他艰涩地开口,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太平公主的眼神黯淡下来,流露出一丝愧疚与无奈。“我知道。当我向母后提起你的名字时,我并不知道你已有妻室。等我知道时,一切都晚了。”
“我曾去求过母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薛郎君已有家室,便另择他人吧。可母后的回答是,‘皇家公主所爱,天下无人不可夺’。”
“她说,我看的不是你的才貌,而是你的品性,这恰恰证明了我的眼光。一个能让公主看中品性的人,才配做她的驸马。至于你的妻子……”太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母后说,那是这桩婚事唯一的‘瑕疵’,而皇家,从不容许瑕疵的存在。”
薛绍如遭电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他一直将罪责归于太平的任性,却原来,真正的刽子手,是那位高居御座、视人命如草芥的天后。太平,或许从一开始,也只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阻止不了母后,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后,尽力保全萧氏一族。那道‘善待萧氏’的口谕,是我跪在含元殿外,求了一天一夜才求来的。”太平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知你心中有恨。你可以恨我,因为这桩婚事的起因,的确是我。但请你相信,萧氏夫人的死,非我所愿。”
她坦然地迎着薛绍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对你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更不是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我从今往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深不可测的君主,是同一个喜怒无常的母亲。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我们不是夫妻,而是……盟友。你我,都需要一个能在背后交付性命的人。薛绍,你愿意做我的盟友吗?”
烛火跳动,映着太平公主那张混合着天真与城府的脸。薛绍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恨意、悲恸、惊愕、还有一丝……荒谬的同情。他想起了徽娘信中的嘱托——“宫廷险恶,步步为营”。
原来,徽娘早已看透了一切。她用自己的死,不仅为薛家换来了生路,也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布满荆棘的道路。而眼前的太平公主,就是这条路上,他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同行者。
他缓缓收敛了周身的寒气,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对她,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他对着她,深深一揖。
“臣,薛绍,参见公主殿下。”
这一拜,不是拜妻子,而是拜盟友。
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夜起,才真正开始。
07
新婚的驸马与公主,很快便以一种外人看来堪称“琴瑟和鸣”的姿态,出现在了神都的社交场上。薛绍依旧是那个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而太平公主,则褪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在他身侧,显得端庄而得体。
无人知晓,那份相敬如宾的默契之下,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结盟。
他们每日同桌用膳,却极少交谈私事。饭后,多是各自占据书案一角,她读她的经史,他看他的兵书。偶尔,她会为他续上一杯茶,他会为她披上一件抵御夜寒的披风。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陌生人。
婚后第七日,依制,驸马需携公主回门,拜见公婆。这既是礼数,也是天后对薛家的一次检阅。
马车从公主府出发,一路行至薛府。府门大开,薛瓘率全族上下,跪迎于门外。
“恭迎公主殿下,恭迎驸马爷回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让坐在车内的太平,指尖微微一紧。她能想象,这些跪拜的人群中,有多少双眼睛,是带着怨怼与恨意在看着她。
车帘掀开,薛绍先下了车。他没有立刻去扶太平,而是转身,对着跪在最前的父亲薛瓘,深深一拜。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他这一拜,拜的是为人子的愧疚。他身后的公主府,是他用亡妻的性命换来的。
薛瓘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的薛绍之母,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气氛,在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尚未下车的太平公主身上。这是她嫁入薛家后,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尖锐的难关。她如何应对,将直接决定她未来在薛家的地位,甚至决定薛家在天后心中的分量。
太平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没有摆出公主的架子,也没有理会那些跪拜的族人。她径直走到薛绍的母亲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儿媳拜见婆母的大礼。
“儿媳太平,拜见母亲。往后,请母亲多多教导。”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她自称“儿媳”,而非“本宫”,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薛母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会行此大礼。她慌忙要去搀扶,却被太平按住了手。
“母亲,”太平抬起头,直视着薛母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儿媳知道,薛家失了一位好媳妇。太平不敢奢求取代,只求能侍奉母亲身侧,为您分忧解劳,以尽人子之道。若有半分行差踏错,皆由儿媳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夫君与薛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徽娘的存在与优秀,又表明了自己甘为晚辈的谦恭,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将自己与薛家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薛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太平公主的政治手腕,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她用一个“拜”,一句“话”,便轻易化解了薛家对她的敌意,更向所有旁观者,展示了一种“皇家与臣子其乐融融”的假象。
这正是天后最想看到的。
果然,当日晚些时候,宫中便送来了丰厚的赏赐,指名是给“孝顺贤德”的太平公主与“恭谨识礼”的薛氏全家。
一场无形的风波,就此平息。
是夜,回到公主府。两人依旧是沉默地各自看书。
良久,薛绍忽然开口:“今日,多谢。”
太平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你我既是盟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们自己。”
她翻过一页书,又道:“不过,你要谢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薛绍一怔:“谁?”
太平放下书卷,看向他:“今日在薛府,我注意到,你母亲的发髻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东珠簪。那样的贡品东珠,并非臣子家眷所能轻易获得。赏赐的名目,是‘抚慰’。这道赏赐,是在我们大婚前三日,由宫中直接送到薛府的。”
薛绍的心,猛地一沉。
“这道赏赐,不是母后的意思。”太平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向母后求来的。我告诉她,薛家失了儿媳,理应抚慰。母后准了。”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而为你亡妻萧氏请封‘诰命’,并允其以正妻之礼入薛家祖坟的,也是我。”
薛绍彻底僵住了。他以为徽娘能风光下葬,是父亲在朝中周旋的结果。却万万没有想到,背后做出这一切的,竟是太平。
“为什么?”他艰涩地问。
“为了让她走得体面些。”太平的语气很平静,“也为了让你……少恨我一点。薛绍,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窗外,月凉如水。薛绍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她。她身在皇家的漩涡中心,却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丝属于人性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书案前,为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重新续上了热水。
这是结盟之后,他第一次,主动为她做一件事。
08
太平公主与薛绍的“恩爱”姿态,很快成为了神都的一段佳话。天后对此十分满意,连带着对薛家的恩宠也日渐丰厚。薛瓘的仕途愈发顺遂,薛氏子弟也多有被提拔者。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得不似真实。
然而,薛绍心中清楚,这风平浪静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深秋的朝会上,不期而至。
那日,议的是北境军需调拨之事。几位重臣争论不休。忽然,御史中丞周兴出列,话锋一转,直指薛绍。
“启奏陛下,启奏天后,”周兴的声音阴冷尖刻,如同毒蛇吐信,“臣有本奏。驸马都尉薛绍,德行有亏,恐非公主良配,更不足以担皇亲之重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御座之上,皇帝李治病体沉珂,昏昏欲睡。他身侧珠帘之后,天后武氏的身影纹丝不动,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薛绍站在武官的行列中,面沉如水。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周兴是酷吏集团的代表人物,向来以构陷大臣为功,他今日发难,背后必有指使。
“周中丞,此话何解?”天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周兴躬身道:“臣闻,薛驸马原配萧氏,乃城阳郡主之后,与驸马情深意笃。然,自公主赐婚懿旨下达,萧氏便‘偶染恶疾’,‘不幸离世’。此事,蹊跷至极!”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薛绍:“民间早有传言,萧氏之死,并非病故,而是为给公主殿下让位,被逼自尽!若传言为真,则是薛家为攀附皇室,不惜逼杀发妻,此为不仁!而驸马以新换旧,以一桩人命,换一身富贵,此为不义!”
“不仁不义之徒,如何能为公主之夫,为天下表率?臣恳请天后彻查此事,若查无实据,则还驸马清白。若确有其事,则当废黜其驸马之位,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周兴一番话,字字诛心。他不敢直接质疑天后的决策,却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薛绍和薛家。他将薛绍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若承认徽娘是自尽,便是坐实了“为富贵逼杀发妻”的罪名;若否认,则“突发恶疾”的说法在如此巧合的时间点上,根本站不住脚,反而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绍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的观望。
薛绍出列,跪倒在地。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先向御座方向,重重叩首。
“臣,薛绍,有话要奏。”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慌乱。
“周中丞所言,不差。臣之亡妻萧氏,确非病故。”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承认。连周兴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薛绍抬起头,双目赤红,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哀恸。
“然,亡妻亦非为臣与薛家富贵而死。她是为‘忠’而死!”
他加重了“忠”字的发音,声震大殿。
“天后懿旨,为国选婿,为公主择偶,此乃国之大典。臣与亡妻,皆为大唐子民,食君之禄,感君之恩,自当为君分忧。亡妻深明大义,知晓自身之存在,或使天家为难,使国典有瑕。故而,她选择舍生取义,以全君臣之礼,以全家国之体面!”
“她不是被任何人所逼,而是出于一个大唐子民对君上、对国家的绝对忠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的死,重于泰山!周中丞以‘不仁不义’揣度亡妻忠烈之举,是为不敬!更是对一个忠魂的莫大羞辱!”
“臣,今日不为自己辩,只为亡妻请一个公道!请天后明鉴,一个为了成全皇家体面而甘愿赴死的女子,不该在身后,还被人如此污蔑!”
说罢,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薛绍的这番辩白,堪称绝妙。他避开了“情爱”与“利益”的纠缠,直接将徽娘的死,拔高到了“忠君爱国”的政治高度。如此一来,谁再质疑徽娘的死因,就是质疑一个“忠烈之魂”,就是不懂得“为君分忧”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将天后的赐婚,从一桩可能引发非议的“夺人所爱”,变成了一场臣子“为国捐躯”也要成全的“国之大典”。
这等于是在告诉天后:您的决策,是绝对正确的,我们臣子,为了维护您决策的正确性,连命都可以不要。
周兴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完全没有想到,薛绍会用这种方式,将他的构陷,变成了一场对天后的“高级效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格局小了,都像是在和一位“忠烈”过不去。
珠帘之后,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大殿中的气氛压抑到顶点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从殿侧响起。
“儿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平公主一身宫装,不知何时已立于殿角。她缓缓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跪在了薛绍的身旁。
“周中丞方才所言,儿臣也听到了。”太平的目光扫过周兴,带着一丝冷意,“周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萧氏姐姐临终之前,曾托夫君转交儿臣一封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信中言,她自知福薄,不能长伴夫君,唯愿在世之人,能够珍惜眼前。她恳请儿臣,代她照料夫君,侍奉公婆。她说,她之所愿,非是身后虚名,而是薛家长盛,夫君长安。”
太平抬起头,看向珠帘后的母亲,眼中泪光闪烁。
“母后,萧氏姐姐以性命成全了儿臣的婚事,成全了皇家体面。儿臣不敢或忘。恳请母后,追封萧氏姐姐为‘忠烈夫人’,彰其忠义,以慰其在天之灵!”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攻击,彻底转化为一场表彰“忠烈”、彰显“皇家仁德”的表演。
薛绍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着身旁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少女。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珠帘之后,终于传来了天后那威严而又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的声音。
“准奏。追封萧氏为‘忠烈夫人’,赐金千两,以慰其忠魂。周兴,无据揣测,构陷皇亲,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驸马……”天后的声音顿了顿,“起身吧。你有此贤妻,又有此忠烈亡妻,是你的福气,也是我大唐的福气。”
风波,再次平息。
但薛绍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和太平,已经在这盘棋上,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他们赢了这一局,却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没有了退路。
09
自朝堂风波之后,薛绍与太平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们依旧分案而坐,依旧相敬如宾,但那层看不见的冰墙,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他们开始有了真正的交谈。不再局限于府邸的庶务,而是会探讨朝局的走向,分析各派势力的消长。太平虽是女子,但久居宫中,耳濡目染,对权力的嗅觉异常敏锐。而薛绍,则以他世家子弟的深厚底蕴和对朝臣故旧的了解,为太平补充了宫墙之外的视角。
他们的联盟,从最初的“求生”,渐渐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共谋”。
几年间,太平为薛绍诞下二子一女。孩子的降生,为这座清冷的公主府,增添了许多烟火气。薛绍不再是那个满身死气的复仇者,他会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儿,在庭院里教他们辨认花草。太平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会亲自为孩子们缝制衣物,在他们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他们努力地扮演着一对平凡的父母,试图在权力的夹缝中,为孩子们构建一个温暖的港湾。
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薛绍因为驸马的身份,不必在朝堂上冲锋陷阵,得以远离政治斗争的中心。太平则因为有了薛绍这个“贤内助”,得以在天后面前,始终保持着最受宠爱女儿的形象。
这便是史书里藏着的,薛绍那“真实又平凡的一生”。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只有小心翼翼的经营;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濡以沫的扶持。
薛绍时常会在深夜,独自摩挲那枚桃木簪。他对徽娘的思念与愧疚,从未减少分毫。但他知道,他遵守了对她的承诺——他好好地活了下来,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薛家。
太平也知道那枚木簪的存在。她从未问起,也从未试图去触碰那道属于薛绍内心最深处的伤疤。她给予他尊重,也为自己赢得了尊重。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却有比爱情更坚固的东西——那是用共同的秘密、共同的危险、共同的利益以及共同抚育的子女,一点一滴浇筑起来的信任。
然而,岁月静好,只是假象。随着天后武氏的权力越来越巩固,李唐宗室与武氏外戚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朝堂之上,酷吏政治愈演愈烈,无数王公大臣,一夜之间便家破人亡。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薛绍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他开始有意地约束薛氏子弟,让他们谨言慎行,远离是非。他自己,也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宫廷朝会,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官员的宴饮和结社。
他只想做一株暴风雨中的小草,紧紧地贴着地面,以求自保。
然而,他忘记了,他不是小草,他是一棵大树。他是公主的丈夫,是皇亲国戚。只要他姓薛,只要他与李唐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永昌元年,琅琊王李冲,在博州起兵,打出了“匡复李唐”的旗号。
消息传到神都,天后震怒。一场波及整个李唐宗室和相关臣子的大清洗,开始了。
薛绍的心,沉入了谷底。
因为,李冲的弟弟李贞,是他的亲姐夫。而他的亲哥哥薛顗,与李冲素有往来。
这层关系,在太平盛世,是荣耀。但在如今,却是足以招来灭门之祸的催命符。
那夜,太平公主匆匆从宫中赶回。她脸色苍白,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下人。
“夫君,”她声音颤抖,“母后……已经下令,让周兴和来俊臣,彻查此案。”
周兴,来俊臣。
听到这两个名字,薛绍便知道,一切都完了。这两个酷吏,审案从来不需要证据,他们只负责制造冤案。
“我哥哥……他怎么样了?”薛绍的声音,沙哑无比。
太平艰难地摇了摇头:“薛顗兄长……已经被下了诏狱。据宫里传出的消息,他……他与李冲,确有书信往来。”
薛绍闭上了眼,身子晃了晃,被太平一把扶住。
“我去找母后求情!”太平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说,“你是我的驸马,你没有参与!薛家是无辜的!母后最疼我,她会听我的!”
薛绍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焦急万分的女人,眼中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意。
“没用的,太平。”他说,“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不是构陷,而是清洗。母后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彻底铲除李唐宗亲势力的借口。我们薛家,因为与李贞的姻亲关系,已经被划入了‘敌人’的阵营。”
“不!不会的!”太平泪流满面,“你是我的丈夫,是她最疼爱的女儿的丈夫!她不会动你的!”
薛绍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太平,你还记得吗?多年前,你曾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盟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这些年,我们做得很好。但是,我们的联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不平等的基础之上。在天后的棋盘上,你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我……始终是那枚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卒子。”
“现在,到了弃卒保帅的时候了。”
他的话,让太平如坠冰窟。
10
诏狱,是人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漂浮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
薛绍被关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里。他没有受到严刑拷打,这是太平用尽所有力气,为他求来的最后一点体面。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片刻的喘息。
他的兄长薛顗,已经在酷刑之下“认罪”,承认与李冲兄弟“共谋大逆”。这份供词,已经呈到了天后的案头。薛氏一族的命运,只在天后的一念之间。
薛绍盘腿坐在冰冷的草堆上,神情异常平静。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起了徽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太平与他并肩作战的那些年,想起了他那几个尚在年幼的孩儿。
他的一生,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他娶了两个妻子,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而活。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是太平。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宫女服饰,脸上没有了任何妆容,显得憔悴而苍白。
“夫君。”她的声音嘶哑,隔着厚重的牢门,显得有些不真切。
薛绍睁开眼,对她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求了母后很久,她才允我来看你。”太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用尽了所有办法。她跪在含元殿外,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她拿出自己所有的封赏和食邑,想要为薛家赎罪;她甚至以自己的性命相胁。
然而,天后的心,比铁石还要坚硬。
“薛顗谋反,罪证确凿。薛绍身为其弟,焉能无涉?朕若赦免他,何以向天下人交代?”这是天后给她的,冷酷的回答。
“不怪你。”薛绍的语气,依旧温和,“你已经尽力了。是我,连累了你。”
“不!”太平用力摇头,“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年选了你,你本可以和萧氏姐姐,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绝不会卷入这一切!”
这是她深藏心底多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薛绍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或许吧。但人生,没有如果。太平,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孩子们……就拜托你了。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不是谋逆的罪人。他只是……生错了时代。”薛绍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还有,忘了我。像我当年努力忘记徽娘一样,你也……忘了我吧。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你的路,还很长。”
太平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我该走了。”薛绍从怀中,取出那枚被他盘得温润光滑的桃木簪,递到小窗前,“这个,帮我……放到徽娘的衣冠冢里去。我这一生,欠她良多,如今,总算可以去见她了。这件东西,我不能带走。”
太平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枚木簪。簪身上,还残留着薛绍的体温。
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告别。
几日后,圣旨下达。薛顗、薛绍兄弟,因谋逆罪,赐死于狱中。薛氏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因太平公主苦苦哀求,天后“法外开恩”,允其保留公主府及名下食邑,并准其抚养与薛绍所生之三名子女。
史书记载,薛绍死后,太平公主悲痛欲绝。一年后,天后便为她安排了新的婚事,将她嫁给了武氏的子侄武攸暨。
没有人知道,在改嫁的前一夜,太平公主独自一人,来到了城郊薛绍与徽娘的墓前。她将那枚桃木簪,轻轻地放在了徽娘的墓碑前。
“萧氏姐姐,他来见你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你们,都解脱了。”
然后,她又走到薛绍的墓前,在那里,放下了一卷兵书。那是他生前最爱读的书。
“夫君,盟友。”她低语道,“你放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你的嘱托,我都记得。”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两座坟冢,毅然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史书只写她后来再嫁,享尽荣华。却无人知晓,她生命中曾有过这样一个男人。他们之间没有世人传颂的一见钟情,却有着比爱情更深刻的羁绊。他的一生,平凡而真实,被掩盖在史书的字里行间,成了一段无人问津的秘辛。
他叫薛绍。他只是一个想过平凡日子,却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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