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中曦
【编者按】
在海南古代史上,有一位被今世学界忽视的循吏——明代琼州府乐会县令、湖北景陵人鲁彭。更鲜为海南人所知的是,在来琼赴任之前,鲁彭所刊刻的嘉靖景陵本陆羽《茶经》,是第一个单行本《茶经》,在海内外茶学界均产生深远影响。
在古代,“循吏”一词常被用来形容那些廉洁奉公、仁爱惠民的榜样式官员。明代嘉靖年间,湖广景陵(今湖北天门)人鲁彭,虽未跻身庙堂高位,却以清正之操、仁厚之政与超逸之志,在琼州府乐会县(今属琼海市)、崖州(今属三亚市)施行德政,赢得“循吏之冠”的美誉。
名门之后 礼义传家
鲁彭出身于明代中期著名的士大夫家族。其父鲁铎,字振之,号莲北,是弘治十五年(1502年)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为当时公认的儒学大家与政治重臣。《明史》称其“性严毅,持礼法,学者宗之”。正德元年,鲁铎奉命出使安南(今越南),面对安南君臣试图简化礼仪、馈赠珍宝的试探,他严守礼制,拒收一物,归国时“自品服外无一羡物”,令安南上下敬服,甚至将其言行“什袭藏之,为传国宝”。这种刚正不阿、清廉自守的家风,深深影响了鲁彭的成长。
鲁彭,字寿卿,号梦野,作为鲁铎长子,自幼受庭训熏陶,得“渊源之学”,早年即以才名闻于乡里。正德十一年(1516年),他中湖广乡试第二十三名举人,然而,此后屡试礼部,未中进士。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鲁彭被授任乐会知县。这一漫长的科举之路,既磨砺了他的心志,也使其对仕途功名抱持超然态度,为其日后“性本醇笃”“雅淡出尘”的为政风格埋下了伏笔。
仁政惠民 化行俗美
乐会地处琼州东部,濒临大海,鲁彭到任时,当地交通闭塞,海寇频扰,民生凋敝。面对如此困境,他为官“清不绝俗,静可坐镇,惠爱可以充饥渴”,使得乐会百姓“茹惠沃休者熙如春温,盎如雨润”。
乐会县南部靠近龙滚河的土地,经常因海水倒灌而成为盐碱地,无法耕种。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鲁彭派人在县南二十里处修筑密泽陂,阻止了海水倒灌。
抄本《乐会县志》中鲁彭的部分“乐会八景”诗。国家图书馆藏
由于乐会县城居于岛上,万泉河环绕四周,故“历代未有议作城者”。嘉靖中期以后,各地海盗猖獗,海南也成为当时海战中的重要据点。尤其是闽广地区的巨魁、大盗,不少曾流窜骚扰海南沿海地区。没有城墙守卫的乐会县城极为危险。为此,鲁彭于1552年将废弃的博敖港(博敖即博鳌,也写作北鳌、卜敖等)旧营改建为烽堠,设置望楼,抽调沙牛坝、猪母岭二营兵士及民壮共十余人驻守,并建立轮值制度,“春夏守望,秋冬撤回”,有效地提升了沿海预警与防御能力。为了维持驿道供给,他还将县城南边的温泉铺,从地瘠人贫、民无恒业的下小踢乡,移到了靠近县城的白沟岭附近的村庄。
他还重视文教,振兴儒学。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鲁彭主持重修了乐会县学的大成殿、棂星门、明伦堂及两庑,使“吾儒之道焕然辉光,沛然流布”。此举不仅修复了教育设施,更重塑了地方文化秩序,使“士忭于学”,激发了士子向学之心。他还纂修了目前已知的第一部《乐会志》,可惜未能流传至今。
此外,由于他从小在父亲鲁铎所修建的“己有园”中成长,陶冶了高雅的审美。来到乐会后,鲁彭“游于中珠之墟,登临博敖之坂”,东望大海,举酒放歌,写下《问海赋》,发出了“奋精卫以衔石兮,恨津梁之无期”的慨叹。他在踏访民情时,留心自然景致,率先梳理了“乐会八景”(万泉合派、双溪交流、榜山耀日、泮沼回澜、炉峰生烟、金牛偃月、白石摩空、圣石捍海)。
据《天门县志》记载,鲁彭对乐会地方的关爱由人及物,当地渔民曾献上玳瑁,他不忍夺其性命,命人将它放生。
鲁彭廉明仁爱的名声遍传海外,连海盗都尊敬他。当他“宦槖萧然”离任北返、在海中遭遇风暴时,一艘海盗船悄然逼近,意图劫掠。海盗们正欲登船,忽见船上旗帜赫然题有鲁彭名字。海盗朝鲁彭的船大声呼喊:“我等赖海为生,原以为是富商货舶,尾随欲劫。今方知是廉吏鲁大人袖清风以去!此等清官,天地共护,我辈岂敢冒犯?”
兼治崖州 功成身退
鲁彭的仁政不仅惠及乐会一邑,更因上级赏识而惠及邻境。嘉靖年间,崖州历经兵燹,民生困顿。鉴于鲁彭“仁厚”之名,上级特调动其暂离乐会,赴崖州“救死扶伤”。鲁彭视崖州的百姓与乐会县的百姓一样,“恻然执其治乐者治崖”,将乐会的成功经验移植崖州。
不到一个月,“病者起,劳者息”,崖州百姓亦如乐会之民般感戴其恩。乐会百姓也亟待鲁彭复任,“如赤子之待哺于慈母”,当鲁彭两度因为公事经过乐会时,当地人“遮道扳留,号泣而随”。当他任满将归乐会,当地民众迫不及待,“相率趋迎于数百里外,黄童白叟,欢声震地”,更有人举着“大旱云雨”的彩帐来迎接。
鲁彭以德服人,非靠威权,而凭仁心,故能令“百里之刁顽格心,四境之封疆无虞”。
尽管政绩卓著,为上下称颂,鲁彭却始终有“烟霞之思”。他“熟睨世故,若人人逐纷扰中,而已独从霄汉指点吁俞而下视也”,对官场毫无眷恋之意。早在初任乐会时,便因“厌俗吏之波流,伤吾道之风靡”而萌退意,幸得上司慰留。后屡次上书请求致仕,终获批准,“飘然长逝”,归隐故乡。
时任琼州知府张子弘对鲁彭盛赞有加:“古貌古风,实心实政。廉靖得于家传,简易孚于群庶。治邑化行,民慕之如父母;署崖将归,民望之如云霓。百里之刁顽格心,四境之封疆无虞。是为循吏之冠。乃闻有高尚之志,本府相知最深,兹当远别,尊劝之礼所宜举行。”此语既是对鲁彭人格的肯定,也折射出明代士大夫对“功成身退”理想人格的推崇。
当鲁彭离开乐会县时,乐会百姓为其树立了“去思碑”,以表彰和纪念这位廉明仁爱的好县官。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鲁彭在家中去世,乡谥为“贞懿先生”,以表彰其“贞”之操守与“懿”之德行。
刊刻《茶经》 赓续文脉
值得一提的是,天门鲁氏不仅是官宦世家,更是文化世家。鲁铎曾有诗云:“我本陆家同里汉,袖中新注有《茶经》。”鲁氏家族与茶圣陆羽有着深厚的文化认同,肩负着传承乡邦文献的责任。
鲁彭出仕前,便以“梦野台书院”主人的身份,主持刊刻了历史上第一个单行本《茶经》——“明嘉靖景陵本”。
明代郭诩《竟陵四景图》中描绘的鲁彭刊刻《茶经》的梦野台书院。武汉博物馆藏
嘉靖十八年(1539年),朱厚熜南巡承天府(今湖北钟祥)后,监察御史柯乔拜访陆羽故里西塔寺,倡议重修茶亭并刊刻《茶经》。寺僧真清虽已手录《茶经》并有意付梓,但真正推动全书成形并完成刊刻的,实为鲁彭。他不仅撰写了序言,更整合了大量乡邦文献,包括《新唐书·陆羽传》、张又新《煎茶水记》、欧阳修《大明水记》等,并附录明代诗人题咏西塔寺的诗作,形成《茶经》的重要版本。当时的沔阳名士、翰林编修童承叙在致鲁彭的信中称赞道:“《茶经》刻良佳,尊序尤典核。”景陵本《茶经》也成为后世《茶经》单行本的祖本。
刊刻《茶经》,不仅是对茶圣陆羽的纪念,更是鲁氏家族文化使命的延续。鲁彭虽科场蹉跎,却以自家的梦野台书院为阵地,备考进士期间,以刻书为业,将书院从科举型转向讲学型。晚年的鲁彭在此“鼓琴谈道,乐之忘倦”,门庭若市,“户外之履常满”,成为景陵地区的精神高地。
鲁彭既是勤政爱民的地方良吏,也是传承经典的士林楷模,其事迹载于方志、碑铭,已成为湖北的地方集体记忆,在海南也应如此。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档案馆馆员、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
来源:海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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