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7年(嘉庆二十二年)七月初九,紫禁城内,59岁的嘉庆皇帝接到一份来自福建的奏报时,眉头紧锁。福建布政使李赓芸在牢中自我了结了。
二品大员死在牢里,在大清官场上可谓骇人听闻。更让嘉庆疑惑的是,他事先竟未收到任何请示——按照制度,地方大员有罪,督抚必须先请旨,由皇帝亲自定罪。李赓芸可是嘉庆自己提拔的干吏,在皇帝印象中,这是个“操守好、能力强”的官员,怎么突然就成了阶下囚,还死在狱中?
这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李赓芸,字许斋,1754年(乾隆十九年)生于江苏嘉定一个普通读书人家庭。家里几代都没出过进士,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科举。少年时,他拜在当地名士钱大昕门下苦读,这位老师可不简单,后来成为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功夫不负有心人。1790年(乾隆五十五年),37岁的李赓芸终于高中二甲第二名进士。那一科人才济济,榜眼是后来以直言敢谏闻名的洪亮吉。虽然成绩优异,但李赓芸在朝中无人,没能进入翰林院,而是被外放到浙江孝丰县(今安吉)当知县,后来又调任德清、平湖等地。
在浙江的十多年间,李赓芸凭借扎实的政绩闯出了名声。他处理政务公正严明,个人生活极其简朴,深得百姓爱戴。1798年(嘉庆三年),吏部考核将他列为“卓异”(最优等),先升处州同知,不久又提拔为嘉兴知府。
他的名声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嘉庆曾亲自询问浙江巡抚阮元,阮元给出了极高评价:“有操守、有能力,实为浙东第一良吏。”从此,李赓芸仕途步入快车道——先任汀州知府,再转漳州知府,1815年(嘉庆二十年)升福建按察使,次年再升布政使,成为主管一省财政、人事的二品大员。
李赓芸命运的转折点,要从他在漳州知府任上说起。
漳州民风彪悍,宗族械斗频发,治理难度极大。李赓芸到任后雷厉风行,遇到械斗立即派兵逮捕首要分子,局面逐渐得到控制。这时,省里派来一位名叫朱履中的官员署理龙溪知县,协助处理械斗事宜。
朱履中表面看起来清正廉明,办事干练,背地里是个小人。李赓芸让这些把戏骗了,委以重任。可朱履中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事情一拖再拖。
不久后,李赓芸上了一步,成了福建布政使,离开了漳州。朱履中去干了教职,在盐道衙门当差。正是这个看似平常的人事调动,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清代盐政腐败是出了名的,福建、浙江一带尤其严重。朱履中到盐道衙门后,面对的是个烂摊子。他本身能力有限,盐务亏空越来越严重,眼看就要暴雷。
为推卸责任,朱履中想出了一条毒计——诬告李赓芸。他向闽浙总督汪志伊、福建巡抚王兆兰告密,声称盐政亏空是因为李赓芸在漳州任上贪张枉法弄的。
汪志伊何许人也?这位安徽桐城人也是从知县一步步干上来的,1811年(嘉庆十六年)升任闽浙总督。客观说,汪志伊政绩不错,个人作风也算清廉,但他有个致命缺点——过分追求虚名。
史书记载,汪志伊平时衣着极其朴素,“衣服多补缀”,甚至故意穿打补丁的官服,以彰显自己的清廉。这种做派在官场本也常见,偏偏遇到了耿直的李赓芸。
李赓芸升任布政使后,办公地点迁到福州,与总督汪志伊一个城里上班。一次,李赓芸去汇报工作,交通工具是轿子,汪志伊当场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奢者必贪啊,”汪志伊语带讥讽,“新官上任还是节俭些好。”
李赓芸一听就不乐意了,直接怼了回去:“下官身为朝廷二品大员,舆服体面是对朝廷的尊重。倒是总督大人您,总穿得如此寒酸,恐怕有失朝廷体统吧?”
这番话戳中了汪志伊的痛处。他原本对李赓芸有知遇之恩——李赓芸在福建当知府时,汪志伊多次向朝廷举荐他。如今李赓芸不仅不感恩,还敢当面顶撞,这让汪志伊怀恨在心。
官场之上,一把手对你有意见,麻烦就来了。正当汪志伊琢磨如何整治李赓芸时,朱履中的诬告信送到了案头。对汪志伊来说,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收拾李赓芸的借口。
汪志伊立即找来福建巡抚王兆兰商议。王兆兰与汪志伊关系密切,也知道总督和李赓芸有过节,于是全力配合去诬陷他。
更巧的是,此时李赓芸正在漳州督办战船建造工程。汪志伊一纸手谕将他解职,带回福州受审。李赓芸临走前,让黄元把剩下的活干完。
这个黄元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私下曾向朱履中借了300两银子挥霍,无力偿还。得知主人被调查,他竟谎称那300两银子是用于造船的。李赓芸没多想,就拨了300两给他。黄元转头就拿着银两还了朱履中的债。
负责具体审讯的是福州知府涂以辀。此人一心想巴结上司,又有总督、巡抚暗中授意,审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明明是300两银子,他硬说成1600两;李赓芸不认罪,他就让衙役日夜轮番折腾,厉声辱骂,甚至动刑逼供。
据后来调查,李赓芸在狱中被连续审讯七日七夜。这位一生清廉、爱民如子的官员,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朱履中这时害怕了。他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主动交代是自己诬告,并说明黄元借钱纯属个人行为,与李赓芸无关。
可汪志伊已经骑虎难下。如果此时翻案,不仅前功尽弃,自己还会因滥用职权被追责。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必须把案子办成铁案。
1817年七月初,在经历了连续多日的审讯、侮辱和精神折磨后,63岁的李赓芸精神崩溃,在福州监狱中用衣带自缢身亡。死时,这位掌管一省财政的布政使,竟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二品大员狱中自尽,消息不可能压得住。汪志伊硬着头皮上奏,声称李赓芸“畏罪自杀”,并附上了假供词。
嘉庆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感觉中的李赓芸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汪志伊先抓人后奏报的程序明显违规。皇帝立即派出豪华调查团——刑部侍郎熙昌、副都御使王引之作为钦差大臣,八百里加急赶赴福建。
汪志伊慌了,想称病离职躲避风头,但被钦差制止。调查期间,福建不少官员冒着风险到钦差住处,为李赓芸鸣冤。随着证据一一浮出水面,案情真相逐渐清晰。
调查结果显示:李赓芸确实清白,盐务亏空与他无关;朱履中诬告属实;黄元借钱纯属个人行为;汪志伊、王兆兰、涂以辀等人罗织罪名、刑讯逼供。
真相大白后,嘉庆帝龙颜大怒。1817年底,处理结果出炉:闽浙总督汪志伊、福建巡抚王兆兰革职,永不叙用;福州知府涂以辀、诬告者朱履中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李赓芸的后事由盐法道孙尔准个人出资料理,福建官民自发捐资为他修建“遗爱祠”。钦差大臣熙昌还上奏,建议皇帝赐匾褒奖李赓芸。
但嘉庆的批复出人意料:不同意。理由是李赓芸身为布政使,即便被诬陷,也应等待朝廷查明真相。在狱中自尽是“非大员所为”,不值得褒扬。
这个决定反映了嘉庆帝的矛盾心理——既要维护司法公正,惩治腐败官员;又要维护官场体统,不鼓励官员以死明志。在他看来,李赓芸的刚烈固然可敬,但作为高级官员,这种极端行为可能引发效仿,不利于官僚体系的稳定。
李赓芸案虽然最终得以昭雪,但它暴露了嘉庆时期官场的系统性危机:
其一,监督机制失灵。按清代制度,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相互制约。但在此案中,总督和巡抚联手,就能轻易陷害一位布政使。制度设计的制衡作用在私人恩怨和利益勾结面前形同虚设。
其二,司法程序形同虚设。按规定,审讯高级官员必须层层上报,但汪志伊却敢私自抓人、刑讯逼供。这说明在权力面前,程序约束极其脆弱。
李赓芸案结案三年后,嘉庆帝去世。他留给儿子道光皇帝的,是一个官员腐败、财政困难、社会矛盾激化的大清王朝。而李赓芸之死,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庞大帝国肌体深处正在溃烂的伤口。
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桩两百年前的冤案时,不仅为一位清官的悲剧命运而感慨,更应思考:什么样的制度能够保护正直的官员?什么样的监督能够防止权力滥用?这些问题,跨越时空,依然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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