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3月15日的夜风还有些凉,北京西山脚下一座简朴的军队招待所里却传来阵阵笑声。几位久别重逢的老同志围着小方桌,烫着白酒,谈到激动处,年过花甲的杨登瀛突然红了眼眶。这个场景在后来不少人口中流传,但那天的主角无人想到,五年前他差一点就被押往刑场。要说清这段波折,还得把时针拨回到1951年初春的南京。

“镇反”工作全面铺开时,公安机关从旧档案中翻出一份人员名单:杨登瀛,曾任国民党南京反省院副院长,更早还在中统调查科供职。简历醒目,罪名似乎不用多费口舌。3月5日清晨,他在下关小旅社里被捕,随身只有半包卷烟和一副老花镜。

关押不到十日,案卷便移交法院,拟以战犯兼特务论处。宣判前夕,庭内气氛紧绷。就在法官准备合卷时,杨登瀛突然站起,高声说道:“我是自己人!陈赓将军能证明!”短短十二字,一半旁听席都愣住了——这位老特务口中的“自己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弄明白这句话,必须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那时的杨登瀛还叫鲍君甫,广东香山人,留学日本多年,日语娴熟,常出入上海各洋行。五四运动后,他结识瞿秋白、恽代英等人,对马克思主义产生兴趣,却阴差阳错加入了国民党。1927年“四一二”后,大批共产党员遇害,他亲眼见到鲜血淌在石库门弄堂,心生愤懑,也因此被短暂囚禁。

1928年,中统调查科在上海布网,青帮骨干杨剑虹向主任陈立夫力荐鲍君甫,说此人熟悉租界、擅长交际,是块做情报的好料。陈立夫一点头,杨登瀛就这样成了“特派员”。然而他对蒋介石集团已失望透顶。一次深夜,他向好友陈养山吐露苦闷:“若无他法,只能以毒攻毒。”陈养山正是中共联络员,当即向特科科长陈赓做了汇报。

这之后,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一间小咖啡馆见证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密谈。陈赓与杨登瀛对坐,烛火跳动,两人谈了整整三小时。谈话结果极为简单:继续潜伏,利用中统身份反向输送情报。自此,杨登瀛成为极少数深埋国民党心脏的“红色钉子”。

为了保护他,特科隔三岔五送去些“浅层材料”供他交差,又批给一辆小轿车作掩护。1930年前后,上海白色恐怖达顶点,特科十余次转危为安,多靠他递出的纸条。最著名的一回,是识破叛徒白鑫。1929年8月24日晚,彭湃等人召开秘密会议突然被捕。陈赓急电杨登瀛,“务必查清泄密者”。不到三天,白鑫的底细就摆在桌面上。随后,周恩来亲自下令,叛徒被迅速处置,彭湃却依旧壮烈牺牲,这也成了杨登瀛心里抹不去的痛。

1931年顾顺章变节,一口气供出数十名地下党员,杨登瀛榜上有名。他原本可以撤离,却决定留下掩护他人。结果被捕入狱半年。靠旧交张道藩斡旋,他重获自由,却已不被任何一方完全信任。此时,中共地下组织撤往中央苏区,他的联络线被切断,一段传奇潜伏就此封存。

抗战爆发后,他混迹南京,挂个反省院闲职,多年郁郁。日本投降、国共内战爆发,他始终保持低调。1949年4月南京解放,他索性隐姓埋名,挑着两只木箱沿街卖烟茶,住在下关棚屋,日子清苦却心安。

命运的齿轮在1951年再次咬合。公安部门确认身份后,整套审讯流程快得惊人。杨登瀛自知难说清,当局资料里根本看不到他同中共的联系。他沉默数日,直到被宣布死刑建议。人到绝境,赌一线生机,他报出了陈赓的名字。庭审记录上,书记员用钢笔划下重点:“核对陈赓将军。”

此时陈赓在朝鲜前线,负责志愿军后勤补给,信件往返需要辗转海州、丹东、北京数道关口。南京法院连发两封急电均未回音。第二个月,鞠华院长又补寄私函,郑重其事地附上杨登瀛照片。直到8月18日,回信才抵达:“鲍君甫情况属实,1927—1931年期间为我方同志,多有功绩,请予妥善处理。——陈赓”

凭这短短数行字,案情急转。审判委员会重新评议,最终改判无罪,当庭释放。押送他回家的士兵听见老人喃喃道:“活下来了,还得卖烟。”秋风吹过总统府旧址的石狮,似乎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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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释后,杨登瀛仍守着小摊,顶多换了块干净招牌。1956年,陈赓回国,想起这位老伙伴,请他进京小住。两人再见面,话没说几句,陈赓先端起酒盅:“兄弟,来,咱们敬自己,也敬那些走散的人。”酒入喉,往事翻涌,杨登瀛泪落无声。

半个月里,陈赓安排体检、置办寒衣,还托南京公安局每月补助百元。以当时物价,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温饱。1961年,陈赓病逝上海,杨登瀛又失去一位能说知心话的朋友。1967年“文化大革命”风暴袭来,他在家中向女儿吐露当年党的身份,只说了一句:“别怕,爸没做亏心事。”

1969年12月19日,他因肺病去世,终年七十六岁。遗体下葬时,棺木里放着那副老花镜、一张与陈赓的合影,以及一本翻旧的日语辞典。懂他的人不多,可他觉得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