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63年秋,朝鲜半岛西南的白江口,数百艘日本战船在烈焰中燃烧,火光映红了整个海面。浓烟遮天蔽日,烧焦的木头和布料的气味混杂着别的什么,飘散在潮湿的海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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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主将刘仁轨站在楼船的指挥台上,望着这片燃烧的海。他可能想起了两年前,自己还是被贬到边地的文官,如今却指挥着这场决定东亚命运的海战。

而对面的日军将领,此刻正陷入绝望。他们引以为傲的千艘战船,在唐军不到两百艘战舰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1. 半岛乱局:三国杀变成四国麻将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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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世纪的朝鲜半岛,就像一桌紧张的三国杀。高句丽占据北方,兵强马壮;百济坐镇西南,与日本眉来眼去;新罗偏安东南,常常被两个邻居欺负。

新罗王实在受不了了,转头就向唐朝哭诉:“老大,他们合起伙来打我!”

唐朝当时的皇帝是高宗李治。他看着地图,心想:高句丽一直是我大唐心头刺,从隋朝开始就不安分。百济既然和高句丽穿一条裤子,那就先从百济下手。

于是,660年,大唐战神苏定方率十三万大军横渡黄海,几个月就把百济给灭了。速度快得让周边国家都没反应过来。

可灭国容易,治地难。百济遗臣们不服,他们找到了一个帮手——倭国,也就是当时的日本。

日本正处于“大化改新”后的躁动期。中央集权刚有眉目,掌权的中大兄皇子急需一场对外胜利来巩固地位。百济的求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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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算盘打得很响:派兵帮百济复国,自己在朝鲜半岛就有了立足点。进可图谋半岛,退也能捞一把声望。于是倾全国之力,组织了四万多人的远征军,战船据说有上千艘,浩浩荡荡杀向朝鲜。

而唐朝这边呢?主力部队灭了百济就撤了,只留下不到一万的守军。百济复国军和日军把他们围困在几个据点里,形势危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了。

2. 文官上阵:刘仁轨的逆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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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轨,河南开封人,标准的文官出身。这人原本是管仓库的,因为工作认真被唐太宗赏识,一路做到给事中。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臣,被贬到山东当了个地方官。

百济战事吃紧,朝廷要派人去前线。可那是个烫手山芋——打输了掉脑袋,打赢了也不一定有好下场。满朝文武没人愿意去。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刘仁轨:“那家伙在山东待过,懂点海务,就他吧!”

说得好听点是临危受命,说得难听点就是去背锅的。那年刘仁轨已经六十岁了,放到现在都该退休了,却被一脚踢到战场上去。

没想到,这位老书生到了前线,不慌不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整肃军纪,把那些欺负百济百姓的唐军将领收拾了一遍,赢得了当地人的支持;

第二,他亲自勘察地形,发现真岘城是战略要地,连夜带兵偷袭,打通了新罗的补给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看透了百济复国军和日本人之间面和心不和。

百济的实权派是将军鬼室福信,他迎回了在日本当人质的王子扶余丰,本来指望王子当个傀儡。没想到扶余丰不干了,心想“我才是正牌王子,你凭什么指挥我?”

刘仁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矛盾。他按兵不动,静静等待。果然,没过多久,扶余丰找了个借口,把鬼室福信给杀了。

百济复国军内部大乱,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3. 白江口:当“狼群战术”遇上“航空母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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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年八月,日军主力终于抵达朝鲜半岛。四万多人,数百艘战船,看起来阵容豪华。

日军的战术很传统——小船快速靠近,跳上敌船肉搏。他们觉得,唐军人数少,船只也少,靠人海战术就能淹死对方。

可他们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日军看到的是:唐军只有一百七十多艘船。

没看到的是:唐军的楼船有三四层楼高,船上建有女墙、战格,就像移动的城堡。而日军的船大多只有一层,矮小简陋。

日军看到的是:我们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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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到的是:唐军的楼船上配有弩车,能射五百步开外;有投石机,能扔出燃烧的火罐;船舷上还装着拍竿,能像打苍蝇一样把靠近的小船拍碎。

这就像一群举着木棍的原始人,冲向了装备机关枪的现代部队。

更致命的是地理环境。白江口海域狭窄,日军的船又多又挤,根本施展不开。刘仁轨故意把日军引到这里,就是要用空间换时间,用质量换数量。

战斗第一天,日军发起猛攻。唐军不慌不忙,以楼船为屏障,用弓箭、弩车、拍竿轮番招呼。日军冲了几次,连唐军的边都没摸着,自己反倒损失不少。

日军将领毛野稚子急了,下令全军压上。结果船挤船,人挤人,乱成一团。

这天晚上,刘仁轨站在船头,感受着风向的变化。西北风起了。

他笑了。

4. 烈焰焚海:改变东亚命运的大火

第二天清晨,日军重整旗鼓,准备再战。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噩梦。

刘仁轨派出了几十艘装满柴草、油脂的小船,顺风向日军船队漂去。同时,唐军楼船上的投石机开始发射点燃的火罐。

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小船已经冲进船阵。唐军火箭齐发,海面上顿时燃起大火。

更要命的是,日军的船都是木头和竹子做的,一艘接一艘,挤得密密麻麻。火势一起,想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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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焰涨天,海水皆赤。”《旧唐书》这八个字背后,是四百多艘日军战船化为焦炭的惨烈场景。

日军主帅庐原君臣在混战中战死,副将朴市田来津自杀。剩下的日军要么被烧死,要么跳海淹死,侥幸逃上岸的也成了惊弓之鸟。

而唐军这边呢?史书记载“不损一船,不伤一卒”可能有点夸张,但损失微乎其微是肯定的。

仗打完了,但故事才刚开始。

5. 战败者的蜕变:从恐惧到学习的180度转弯

消息传回日本,朝廷上下惊呆了。

他们准备了三年,倾尽国力,结果两天就被打得全军覆没。最可怕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唐军是怎么做到的。

恐惧迅速蔓延。天智天皇第一时间下令:沿着九州海岸线,修建防御工事!

日本人管这个叫“水城”,其实就是沿着海岸建一堵高墙,墙外挖壕沟,灌上海水。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因为害怕外敌入侵而修建的大型防御工程。

但比军事防御更彻底的,是心理上的投降。

日本人想明白了:打是打不过了,那就学吧。而且不是随便学学,是全面、系统、彻底地学。

于是我们看到:

日本废除了“倭国”的旧名,改称“日本”,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个国号一直用到今天;

日本制定了《近江令》《大宝律令》,从中央官制到地方行政,从户籍管理到税收制度,全套照搬唐朝;

日本把京都(当时叫平城京)建成长安的翻版,朱雀大路、东市西市,连排水系统都学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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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派出成批的遣唐使,不光学习政治制度,还学佛教、学建筑、学诗歌、学书法。我们今天看日本古建筑,怎么看怎么有唐朝的影子。

最有意思的是日本人的心态转变。战前,他们给唐朝的国书里自称“天皇”,和唐朝皇帝平起平坐。战后,他们的遣唐使见到唐玄宗,开口就是“日本国使者谨拜大唐皇帝陛下”,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

6. 胜利者的棋局:唐罗联盟的微妙变化

再看唐朝这边。

打赢了白江口,刘仁轨一战封神。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书生,用一场完美的胜利证明了自己。

但唐朝的东北亚战略并没有因此一帆风顺。灭了百济,五年后又灭了高句丽,唐朝在平壤设了安东都护府,看似掌控了整个半岛。

可曾经的盟友新罗,心思开始活络了。

新罗人想:我们帮你打百济、打高句丽,现在仗打完了,好处总不能都让你唐朝拿了吧?

于是唐朝和新罗从盟友变成了对手,双方在半岛上明争暗斗了好些年。最终新罗统一了半岛大部,唐朝的势力退到鸭绿江以北。

历史的吊诡就在这里:唐朝打败了外敌,却“培养”出了一个强大的邻居。这大概就是国际政治中常见的戏码——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7. 九百年后的轮回:丰臣秀吉的野望

白江口之战后,日本真的老实了吗?

从结果看,确实老实了很长时间。从663年到1592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中间隔了929年,差不多一千年。

但这九百年里,日本在干什么?

他们在学习,在消化,在把唐朝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从政治制度到文化习俗,从文字语言到建筑艺术,日本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唐化运动”。

等到他们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有能力了,心思就又活络了。1592年,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集结十五万大军,再次渡过朝鲜海峡。

历史仿佛要重演。只是这次,朝鲜背后站着的大哥,从唐朝变成了明朝。

明军入朝作战,中朝联军和日军打了七年,最后以日本撤军告终。丰臣秀吉在战败的懊恼中病死,他统一东亚的梦想也随他一起入土。

有趣的是,这场战争结束不到十年,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中获胜,开启了德川幕府时代。幕府重新锁国,日本又回到了封闭状态。

直到1853年,美国黑船来航,日本才再次打开国门。而这一次,他们学习的对象从中国变成了西方。

尾声:历史的温度

站在今天回望白江口,那场大火早已熄灭,但它的余温依然可感。

刘仁轨可能没想到,他的一把火,烧出了东亚千年的格局;

日本天智天皇可能也没想到,一场惨败,反而促成了自己国家的转型;

而唐高宗更没想到,打败了外敌,却“培养”出了新的对手。

这就是历史的复杂之处——没有简单的对错,没有永恒的强弱。今天的胜利者,可能成为明天的学习者;今天的失败者,可能变成明天的挑战者。

白江口的海水曾经被血与火染红,但时间最终把一切都冲刷成历史的底色。只有那些敢于正视差距、善于学习的文明,才能在历史的浪潮中不断向前。

当我们今天谈论唐朝的开放、日本的学习精神时,或许应该记得——这一切,都始于663年秋天,朝鲜半岛西南海岸,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火。

海水会被染红,但文明的火种,总是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