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1755年)五月,伊犁河谷的夏日草原上仍回荡着战马的嘶鸣。清军主帅立于格登山巅,脚下是准噶尔汗达瓦齐溃逃后遗落的营帐。
此役的胜利,标志着清朝自康熙年间以来断续进行的平定准噶尔之战取得决定性突破。
然而,仅三个月后,这位率军直捣伊犁的主帅,却因副将的叛变而身陷重围,最终自刎殉国。
这位“功成未竟”的主帅,就是被乾隆皇帝认定平定西域的第三功臣——定北将军班第。班第的悲剧,既是战场上个人命运的无常,亦是清朝经略新疆艰难开局的缩影。
▲清,平定西域五十功臣像赞之班第画像。(图片来源:《艺载中国》节目截图)。
(一)边事历练,崭露头角
出身蒙古镶黄旗的班第,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以官学生身份授内阁中书,开启了跨越康雍乾三代的政治生涯。他在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担任理藩院堂主事;雍正五年(1727年)担任理藩院侍郎;乾隆八年(1743年)任兵部尚书、议政大臣,仍兼管理藩院事。
▲《乾隆朝内府抄本〈理藩院则例〉》。(图片来源:《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微信公众号)
因为身在理藩院,职责与处理民族事务、维护边疆稳定密切相关,班第对边疆形势多有了解,深得乾隆皇帝器重。
乾隆十一年(1746年)九月,班第刚刚被调任为山西巡抚,到任不足三个月,乾隆皇帝便紧急下令:由于准噶尔部派遣使团前来进贡,朝廷有重要事务,命班第立刻返京任职。
乾隆十五年(1750年),驻藏大臣傅清等人被杀害。班第被紧急调往西藏平定叛乱。考虑到准噶尔势力可能趁乱进犯西藏,班第还加强了对入藏商队的检查。
通过深入调查,班第取得了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勾结准噶尔的确凿罪证,并及时上奏朝廷,根除了准噶尔势力渗透西藏的内应。这些措施为后来彻底解决准噶尔问题创造了有利条件。
▲冬日的新疆喀什地区莎车县叶尔羌河畔。(图片来源:中新网 韩亚伟 摄 )
乾隆十九年(1754年),准噶尔内部爆发严重内乱,朝廷深知欲靖西北边患,非熟悉边情、胆识超群之重臣不可胜任。于是,班第被授予兵部尚书要职,急赴北路军营,署理定边左副将军,肩负起筹办进军伊犁、平定准噶尔的重任。
(二)格登扬威,平准叛乱
乾隆十九年(1754年),准噶尔汗达瓦齐与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的联盟破裂,准噶尔陷入内讧。
杜尔伯特部台吉策凌、策凌乌巴什、策凌蒙克(史称“三策凌”),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和硕特部台吉班珠尔等相继归顺清朝。这为清政府彻底解决准噶尔问题提供了历史性机遇。乾隆皇帝决定次年进剿准噶尔,命班第筹办军务。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乾隆十九年(1754年),乾隆皇帝在万树园接见率部前来投奔的“三策凌”。图为《万树园赐宴图》轴,郎世宁等绘。
次年(1755年)正月,乾隆确定“两路并进,会师博罗塔拉(今博乐市域)”的作战方略。北路军以班第为帅,阿睦尔撒纳为副将。四月,清军进抵博罗塔拉,在此截获准噶尔汗达瓦齐派出的征兵使者,获悉伊犁防务空虚。班第当即谋划与西路军协同急速推进。五月,清军顺利攻克伊犁。
此时,达瓦齐率万余人退守格登山(今新疆昭苏县境内),依仗险要地势负隅顽抗,企图扭转败局。
班第审时度势,采取“奇正相生”的战术。他得知达瓦齐军心涣散、部众离心后,果断派遣喀喇巴图鲁阿玉锡率领二十二名精锐骑兵,趁夜色突袭敌营。阿玉锡等人如匕首般直插格登山腹地,引发敌军大规模混乱。达瓦齐仓皇率两千余亲兵西逃,最终在乌什被阿奇木伯克霍吉斯擒获。
▲《平定西域战图》之《格登鄂拉斫营》。(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格登山之战以极小代价摧毁了准噶尔部的最后抵抗,成为清朝统一西北的关键节点。班第以精准的战术眼光和果敢的临阵决断,成就了这场经典战役。
乾隆皇帝听闻捷报,嘉奖班第为此役首功之臣,晋封其“一等诚勇公”,赐宝石顶、四团龙补服、金黄绦朝珠。
格登山之战结束后,班第仍受命在伊犁驻扎,整顿秩序,安抚新归附各部。
战火虽息,班第却发觉在寂静之中,暗藏不安的气息。他多次向乾隆皇帝密奏,定边左副将军阿睦尔撒纳广结党羽,“负恩狂悖,断难姑容”。
事实证明班第的担忧绝非多余。当清军主力陆续东归后,留守伊犁的清军仅剩五百人,而阿睦尔撒纳暗中联络的部众已达数万。这种力量对比的悬殊,为后来班第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平定准部回部得胜图册》之《平定伊犁受降》。(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三)被围自刎,忠心铸魂
当清军主力东归后,阿睦尔撒纳的野心日益显露。他私用噶尔丹策凌旧印,向哈萨克宣称伊犁是他领兵平定的。更严重的是,他阻挠和硕特部台吉班珠尔等首领入觐,意图切断清廷与准噶尔各部的直接联系。
班第连续密奏乾隆皇帝,指出阿睦尔撒纳嘴上表示臣服清廷,背地里却向厄鲁特部众隐瞒自己内附受恩之实,甚至心存“希冀侥幸之心”,想利用其在准噶尔部的势力和威望成为当地统治者。种种悖逆之行,表明其之前的归顺只是权宜之计。
乾隆皇帝通过班第密奏知晓阿睦尔撒纳野心,密令班第将其擒拿。但是,一方面阿睦尔撒纳假装服从,另一面旁边还有哈萨克部落的使臣看着,班第担心直接动手会引发哈萨克的猜疑和恐慌,所以未能果断执行密旨。
乾隆二十年(1755)七月,阿睦尔撒纳行至乌隆古河(今乌伦古河)时公然叛变,准噶尔各部纷纷响应。班第与参赞大臣鄂容安(清代名臣鄂尔泰长子)陷入重围。
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班第仍按既定方略维持秩序,率亲兵力战。当突围无望,他选择与鄂容安拔剑自刎,以自尽殉国完成对朝廷的终极忠诚。
▲紫光阁旧影。(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班第殉国的消息传到北京,乾隆皇帝深感痛惜,下令厚加抚恤。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班第的画像被悬挂于紫光阁,这是清朝功臣的最高荣誉之一。
班第位列平定西域功臣第三位,乾隆皇帝在赞词中称其“元戎帅师,平定伊犁”,充分肯定了他在统一西北过程中的历史功绩,而“故里榇归,痛哉酹酌”,亦藏着一代帝王难以言说的惋惜。
▲位于新疆昭苏县格登山的清“平定准噶尔勒铭碑”。(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班第虽未能亲眼见证国家最终完成统一西北大业,但他的贡献永远铭刻在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的史册上。他不仅是紫光阁功臣像上被追缅的忠魂,更是一种精神符号——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中,正是如班第般的边疆守护者,用智慧与热血铸就了这片疆域的完整与辉煌。
(作者简介:张婉:新疆师范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讲师 2025年度中央民族大学学院层面有组织科研项目“域外边疆理论整理、翻译与批判研究”(编号:2025XYCM55);2022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近代边疆学术史资料整理与研究”(编号:22JZD035);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创新研究平台“新疆师范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成果; 2025年度新疆师范大学智库招标课题“明代科举试策与边疆治理现代化”(编号:ZK2025C22)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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