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仁义社森然的门廊。权沈斋的烟斗明明灭灭,火星在灰白雾气中明灭如鬼火。武凤翔的心跳,比那烟头的火光更急促,几乎要撞碎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把包裹着油纸的“定时燃烧伞”呈上,双手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汉奸”投诚者该有的卑微与紧张。

“将军,此物乃我费尽心机所得,名曰‘定时燃烧伞’,乃美军最新研制,专为特工进行破坏活动所备。”武凤翔的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恭顺,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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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川贞佐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伞上。他接过伞,动作轻柔得近乎亵玩,指尖抚过伞面那层薄薄的桐油,又划过伞骨精巧的卡榫,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他缓缓打开伞,牡丹图案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粉光泽,仿佛一朵盛开在地狱入口的恶之花。

“哦?‘定时燃烧伞’?”吉川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日语中带着探究,“能燃烧?还能定时?”

“此伞骨内藏有特制药粉,”武凤翔解释道,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伞柄上还有定时器和引信,到了定好的时间,引信就会引燃伞身中的药粉,猛烈爆炸和燃烧,可瞬间笼罩持伞之人周身。也可将目标物燃烧或者炸毁。”

“定时燃烧?”吉川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并非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他猛地将伞收拢,手指用力地摩挲着伞柄的松动处,仿佛在感受某种生命的脉动。“多么纯粹的力量……”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金属的震颤,“在商丘,那个雨夜……游击队的火瓶……差点将我化为灰烬……”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地盯着武凤翔,那目光像要将他点燃,“可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毁灭,是最高级的美学。这把伞,我要在‘大东亚共荣成果展’上亲手打开它!定能引起东京方面的震动!”

武凤翔的心沉了下去,仿佛坠入无底冰窟。吉川的狂热远超预期,他竟然想起了危急时用伞自燃为日本帝国殉葬,真是一个狂热的好战分子,必须早日铲除。

就在此时,吉川试图再次打开伞,验证其机关。然而,那关键的卡榫,因桐油未完全干透或是在运输中受潮,竟死死卡住,无论吉川如何用力,伞骨纹丝不动。

“嗯?”吉川的眉头立刻皱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武凤翔,“武先生,你的‘奇巧之物’,似乎不太灵光?这‘娇贵’得连打开都做不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权沈斋的烟斗都熄了火。武凤翔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失败的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军”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如同冰泉滴落。权云芝快步上前,用流利的日语说道:“这伞的工艺极其精妙,武先生也说它‘娇贵’,恐怕需要懂行的人才能打开。贸然用力,恐伤及机关。”她的话既提醒了武凤翔,也为她介入创造了机会,更在吉川心中种下“此物精密”的印象。

吉川审视着她,微微颔首。权云芝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伞。她的手指在卡住的机关处摸索,动作轻柔而专业。为了制造“意外”,她指尖一滑,故意让锋利的伞骨边缘划过自己的食指。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不偏不倚地滴落在金粉牡丹的花瓣上,像一颗绝望的露珠,坠入花心。

她强忍剧痛,借着身体的遮挡,用另一只手迅速而精准地拨动了卡榫。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伞应声弹开。她立刻将伞面朝向吉川,同时用身体巧妙地遮挡住自己受伤的手指和伞面上的血迹。

“幸不辱命,机关长。”权云芝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吉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被完全展开的伞面吸引,对那瞬间的“卡顿”似乎已不再追究。他正欲细看,手指却无意中触碰到伞柄的松动处,眉头再次锁起:“这柄……似乎也有问题?”

权云芝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确认“防水”性能的最后机会,必须冒险。她端起茶桌上的茶壶,佯装要为吉川续水,手却“不经意”地一抖。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不仅淋湿了伞面,更溅到了吉川的军装袖口!

“八嘎!”吉川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用日语厉声斥责,“权云芝!你这个蠢货!我的军服!”

权云芝立刻双膝跪地,头深深低下,肩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对不起!机关长!我太紧张了!求您原谅!”在低头的瞬间,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伞面——水珠正沿着油纸表面滚落,伞骨和内部的药粉纹丝未动!信号,成功了!油纸完好,药粉干燥,火种未灭。

武凤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扑上前,重重地跪在权云芝身旁,用最卑微的姿态磕头:“机关长息怒!都怪我带来的东西不吉利,惹您生气!回去我一定立刻修好这伞,绝不再有半点差池!求您饶了云芝小姐!”

吉川看着两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下属”,又看了看被茶水浸湿却完好无损的伞面,怒气稍减。他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口的水渍:“废物!都给我滚下去!这伞……”

武凤翔和权云芝连声应“是”,在吉川的怒视下,踉跄着退出了房间。

离开时,武凤翔的绸衫已经湿透。

回到藏身的破庙,刘子龙正对着地图发呆,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看见武凤翔进来,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是急切的探询。

“怎么样?”

武凤翔把两张特别通行证放在桌上,“权云芝帮我掩饰了伞骨卡住的事,要不是她,差一点就露馅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已经取得了吉川的信任,他发放了两张特别通行证,我和汉杰可以顺利地进入仁义社。明天,他要到我们拿着投降队伍的花名册给他,然后到董章镇接收队伍。”

“明天必须动手,不然我们从哪里找那么多队伍给他接收?”刘子龙的话里带着斩钉截铁。午夜的风从破庙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武凤翔把油纸伞靠在墙角,伞面上的牡丹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预示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燃烧一切的大火。烛光映照下,那朵牡丹仿佛真的在燃烧,花瓣边缘泛着橙红的光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仁义社”里,吉川正对着那把油纸伞的草图发愣,权云芝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毒药瓶在袖管里轻轻晃动——瓶身冰凉,如同她此刻的心跳。这场较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火焰的信物已送达,而点燃它的,究竟是毁灭的狂徒,还是复仇的使者?夜风呜咽,仿佛在低语:焰信将燃,开封无眠。

她也在担心自己的父亲,虽然投靠了日本人成了人人痛恨的汉奸,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还在父亲的掩护从事地下抗日工作。她在心中默念:

“父亲,女儿不孝。然国破家亡,岂能苟且?不知道我这次任务结束后父女还有机会相见,继续在你膝下承欢。您以前救过无数百姓,现在也请您放过自己。若您醒悟,希望您能放走那些囚犯,转身和女儿站在一起。女儿若有来世,仍愿做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