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18日下午,东海上空阴云翻滚。三批轰炸机飞抵一江山岛上空后,迅速投下炸弹,岛上通讯天线被炸成残铁,守军指挥所瞬间失联。这次制空打击由空20师主导,机群返航途中,副师长马宁的左腿隐隐作痛,可他握着驾驶杆的手却格外稳。数小时后,登陆部队登岛,仅35分钟便拿下主峰。战后复盘时,参谋把圆规戳在马宁绘制的那张手绘地图中心,所有弹着点几乎重合。有人感叹:“没想到这位师长自己飞去侦察过。”一句话道出彼时空军骨干的稀缺,也道出马宁的胆识。

将视线推到19年后。1974年9月30日晚,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国庆二十五周年招待会正热闹。滕代远拄着拐杖慢慢起身,他已是七十岁开外的全国政协副主席。多年没抛头露面,老友许德珩、周建人一个劲儿关心他身体,小声嘱咐着“可要当心劳累”。滕代远笑着点头,却悄悄寻找贴身警卫,准备撤离会场。忽然,一位身着空军制服的中将拦住去路,抬手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滕校长,您好!”声音洪亮。

滕代远眯眼端详,好像在翻旧相册,仍想不起这位将军姓名。“请问你是……”他低声发问。

“我是您的学生马宁,抗大六期。”军礼未收,声音未降。

滕代远这才恍然大悟,伸手回握,眼眶微红。简短寒暄后,二人并肩而行。马宁汇报空军现状,尤其强调飞行员平均放单飞年龄已由1950年的二十五岁降到二十二岁。滕代远点点头,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空军得让敌人闻风而避。”

场面很快被人群淹没,可两代军人的电光火石已够传神。

若要弄清为何会出现这一幕,得回溯到1973年。那年初春,京城细雨,中央考虑新一届空军司令员。毛主席给出硬杠杠:“要能上天。”李德生自知不懂飞行,辞让之后,把目光投向兰州军区空军副司令员马宁。推荐信中只有一句:他自己会飞,而且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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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旬,马宁突然接到电话,要他次日赴京。彼时兰州军区空军人手紧张,他心里嘀咕:“我走了事情由谁担?”可军令如山,只好暂放工作。抵京后,叶剑英、李德生同他谈话,大致内容是“如果调你来空军,高层怎么干,基层怎么抓”。马宁没有立刻松口,只答:“若真要我来,最多去搞作战训练。”

几天后空军党委扩大会召开,周恩来主持。会议刚开始,总理点第一人名便是马宁:“多大岁数了?还能飞吗?”马宁起立作答。随后许多老战友递来眼神,他才意识到风向:自己将成空军最高指挥员。此刻,他四十七岁,左腿仍短右腿四公分,但驾驶图-4轰炸机仍可完成复杂机动。能否胜任,时间会给出回答。

马宁的飞行缘分得从1939年算起。那年冬天,滕代远奉命赴晋西北整顿部队,旋即调任抗大副校长。1940年春,抗大第六期开学,来自敌后根据地的学员里,就有河南沁阳青年马宁。学员中文盲、半文盲占将近一半,滕代远提出“合成军队指挥员要懂技术”,强调长远眼光。这段思想启蒙,让马宁把目光抬向天空。

抗日、解放两次负重伤,左腿短了四公分后,他却更执念飞行。1949年重庆解放,他卧床疗伤时翻到苏联小说《真正的人》,看到失去双脚的飞行员依旧能翱翔,便放话:“别人没脚都能飞,我只有腿短,凭啥不能飞?”1950年空军在陆军中挑骨干,他写申请信时连用三个感叹号。

体检是第一道坎。苏联军医发现他两条腿不等长,立刻判不合格。马宁托同乡老战友詹少联说情,勉强进入复检。最后的嗅觉测试只分辨出三瓶溶液,还是不过关。马宁顶着被刷下的风险回绝地勤安排:“要飞就飞,不飞就回陆军。”军医无奈:给他三百斤小米补养嗅觉试试。一个月猛练呼吸,结果通过。若干年后他说:“那三百斤小米没白吃。”

1950年7月,第一次穿上飞行服,他已三十五岁,是同班学员里年纪最大的,却第一个放单飞。苏联教官俄语教学,他强记硬背,笔记密得像蚂蚁。后来学校教员不足,领导干脆让他兼教员,在后座帮新手放单飞。等到1951年20师组建,他已是副师长,两年后升师长,并且仍坚持飞。

1954年夏,毛主席决定收复东南沿海岛屿。空军要为登陆部队清除障碍。马宁不放心地图资料,亲自驾机抵近侦察。参谋部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派优秀机组陪同。侦察成果后来证明价值巨大——一江山岛战役打得干净利落,海军登陆时几乎没遇到成规模抵抗。

战后不久,他被授予上校,1964年晋升少将,成为中国首位真正意义上“能飞”的空军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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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的招待会上,马宁与滕代远短暂交谈便分开。外宾、国内领导人来来往往,音乐声、掌声混在一起。离场时,马宁掏出笔记本,只写下一行字:抗大六期·滕校长·空军建设·必不辱命。

此后几年,空军加速换装,歼击机由米格-17换到歼-7,两栖演习首次出现立体火力协同。许多人只看到技术升级,却忽视背后的人。那位左腿短了四公分的司令员,依旧守着飞行计划表,常在夜里十二点批训练方案。警卫劝他休息,他摆摆手:“天黑了,神经才安静。”

滕代远晚年常对身边人提到那一晚。“学生比老师飞得高,是好事。”他的话里听不出骄傲,更多是欣慰。1974年的那抹军礼,就像一条线,把抗大的课堂与人民大会堂的大理石地面系在一起,从太行山到首都,从硝烟到霓虹,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师生情谊并未磨损。

汽笛声中,滕代远坐进吉普车,回身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大会堂。车子缓缓驶离,他抬手回敬了一个迟到的礼,目光随即沉入夜色。那一刻,北平城的秋风吹过长安街,也翻动了他记忆中那本泛黄的学员登记册——第一页,写着马宁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