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人生课题中,有一个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死亡。曾经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其实一直都假装不会死去。”从出生开始,我们都对生活充满希望,因为所有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一个事实:你还在成长,你拥有美好未来。可是人生真的是如此吗?有生必有死,是众生的宿命。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很少有人主动谈论死亡,更多的是回避、忌讳。但我们不可能屏蔽掉死亡。

还记得童年的暑假,我常回老家度过炎炎假日,那里的一切都很朴素、自然,甚至我感到连死亡也是如此。有一天,邻居亲戚家传来哭声,幼小的我恍惚间听到长辈在说:“大爹爹(爷爷的长兄)走了。”我当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因为所有的村民都围绕在亡者的屋前。之后的情况大多都印象模糊,只是清楚地记得,当父母赶回老家时,“大爹爹”的遗体陈列于堂屋前,脸部盖着白布,而堂屋里早在多年前就一直横陈着黑木棺材。为自己准备遗棺,是山民的习俗,也是他们对死亡在某一天注定来到的心理建设。生老病死,对于传统乡村的百姓而言,是一个整体的生命结构,“生”与“死”拥有同等的分量。

童年我在乡村目睹的死亡仪式,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从停灵、守夜到抬棺、大殓,这个告别的过程不仅让生者得到慰藉,对死者也或许有某些我们看不到的帮助。“死亡”不会因为我们的漠视而消失。或许只有直接面对,才能真切感受到死亡对于我们所具有的莫大意义。但事实上,看似在“彼岸”的“死亡”,却一直给我们的“生”带来影响。那种对于“消失”和“虚无”的恐惧,是人类面对死亡的最大心魔。许多人因为亲友的离去而陷入长期的精神低迷,无法疏导,也许我们对于“生”与“死”需要补充另外一套理解的角度。

要面对“死亡恐惧”的问题,就需要回到恐惧发生的起点:“我”在“恐惧”什么?“我”为何“恐惧”?所谓“生命”的尽头,无非就是“我”的终点,而“我”究竟又是什么?这又回到了佛学的根本问题:“我是谁?”如果你对前面的内容已经比较熟悉,那么此时或许会想到:“我”没有实体,也无本质,不过是缘起而成的现象。在依靠各种条件而表现出来的生命现象当中,要从什么意义上来断定它的“死亡”?就如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我们该如何确认一朵花的凋谢,一朵云的逝去?我们永远找不到一朵花凋谢的具体时间,因为那完全依赖于我们如何定义“凋谢”。我们无法判断一朵云的变幻,何时算是它的终点,它本来就如梦似幻,形状莫测,来自天地间,最终也消失于其间。

因此,佛学能对“死亡焦虑”提出的思路,其实是从根源上看到“死亡”概念的问题。在真实的生命图景上,我们用“我”的概念来切割出和宇宙、自然的界线,从而塑造出一种独立自足的生命想象。而一旦这种“我执”形成,就一定会触碰到一个难题:它作为一种变化的生命现象,必定会有成、住、坏、空的一天,而这个被建构起来的“我”则会抗拒这个真相,这自然会带来所谓的“死亡焦虑”。从佛学的观念看,这种强烈的“死亡焦虑”,本质上不过是认知问题而已。那位觉悟的佛陀究竟如何面对自己的生死呢?当佛陀到了生命的尽头,阿难眼见佛陀即将涅槃,不知道未来的众生如何修学佛法,感到苦恼悲戚。佛陀告诉阿难如何指导后来的求法者和修行者,这也是佛陀对于僧团的最后教导。《大般涅槃经》中,记载了佛陀最后说出的法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就是“涅槃”最深层的佛法内涵:“死亡”不过是世间的一个“生灭”现象而已,所谓的“生”与“死”,不过是我们的幻觉,一切事物说到底只是缘起缘灭,并没有一个所谓崭新的“生”,也没有一个所谓老旧的“死”。一朵花什么时候“生”过?当它谢掉,又是什么时候“死”掉?明明就是现象的迁流变化,哪里有一个特别的实体生生死死呢?一旦体会到这一点,我们就会和佛陀以及那些解脱的圣者一样,体会到“寂灭为乐”,也就是“涅槃”之乐,因为一切都只是因缘变化的现象而已。

因此,对于佛陀而言,“死亡”并非是一件令人怖畏的事情。表面看来,“无常”不过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道理,但我们要真正深切地体会和信服“无常”,又何其难也!就如同当我们自己或者亲人走向生命的终点时,我们要么心存留恋,要么苦闷担忧,无非就是想要维持“常”的虚假希望,哪里能够真的接受“无常”?但是佛陀所展现出来的“涅槃”,完全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启,哪里是一场悲剧式的谢幕?这就是佛学给我们的最终答案:当我们真正理解了缘起、空性、无我的智慧,当我们放下了对“我”的执着,死亡就不再是恐惧的对象,而是生命现象自然的迁流变化。就像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