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8日夜,太行山东麓风雨交加,一架由重庆飞往延安的小型运输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坠毁,机上包括叶挺、王若飞在内的多名中共代表全部遇难。这条消息传到延安时,年仅十四岁的叶华明正在学校夜读——有人推门而入,只说了一句:“出事了。”少年攥紧书页,半晌没有合上课本,这一刻成为他此后人生的刻度。
失去父母后,周恩来和朱德接过了照顾叶家几名孩子的担子。周恩来把他们安置在延安附近的学校,周末再领回枣园加餐;朱德则吩咐警卫员每逢集市代孩子们购置点心。艰苦的环境里,叶华明学会缝补、学会生火,也学会在晚自习后抄下一行行俄语单词——他相信自己总要走出去,靠技术把父亲的精神延续下去。
1949年秋,北平和平解放。17岁的叶华明被分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师从陈赓大将。列巴、黑面包和低温让许多南方学生难以适应,他却在图书馆一坐就是整天。1954年春,他被派往莫斯科军事航空工程学院深造,主攻液体火箭发动机。三年后归国,直接进入钱学森主持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当时研究所里流传一句玩笑:“别人琢磨怎么飞得高,他琢磨怎么打下来。”确实如此,他参与的正是我国早期地空导弹总体方案论证。
时间翻到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改革开放决策,消息传到不少科研单位,年轻工程师议论纷纷,可叶华明沉默良久,突然说:“我想去最前线看看。”在他眼里,深圳这块即将划出的“试验田”与当年的前线无异——不流血,却同样考验胆识与技术。1983年,他受命南下,出任深圳市科委主任。
深圳当时是一片工棚与滩涂,谈项目得先举着一张“深圳科委”的名片。外商见到政府头衔,合同往往停在寒暄阶段。为了突破这一尴尬,叶华明拉上四位同事,凑出五千元注册了“先科”公司——寓意“先行者依托科技”。公司地址在黄木岗一片简陋铁皮房,雨夜里漏水,白天尘土弥漫,可他们把草图一张张钉上墙,目标只有一个:把国外已经成熟的激光唱片生产线搬到中国来。
1985年,叶华明带队赴荷兰飞利浦谈判。对方提出的技术转让费与机器设备价码高得吓人,随行干部打退堂鼓。他却把父亲《囚歌》里那句“我只能期待着,那一天——地下的烈火冲腾”默念了好多遍,硬是将谈判拉到“中方可参与全球分工、共享渠道利润”的新思路上。三个月反复拉锯,飞利浦最终同意以合资形式向先科转让母盘刻录、镀银技术;而先科只需分期支付专利使用费。
设备到港后,深圳口岸飘起今春第一阵季风。为满足对防震、防尘极端苛刻的要求,先科把厂房基础压到地下四十米,楼上车辆禁行,连工人换班都要绕道走。1989年年底,国内第一片合格的激光唱片在八达岭基地下线,编号00001,内容是《山河岁月》。与唱片同时出炉的,还有一份长达七页的质量检测报告——每一个误码率、平整度和反射率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
进入九十年代初,中国经济正面临徘徊与突破的抉择。1992年1月,邓小平决定再次踏上南方列车,为改革开放“再加一把火”。20日上午10点,一辆中巴车从深南大道疾驰而来,拐入科技工业园。大门口,头发已经花白的叶华明扶着围栏,身后站满年轻员工。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位身着灰色夹克、步伐稳健的老人,心里猛地一震。
“你是叶老二吧?”老人一下车就拉着叶华明的手,语气像面对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叶华明忙伸出四个指头:“不是,我是老四!”老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四十多年没见,个子长这么高,头发也白了。”这句略带调侃的家常,把围观的职工都逗笑了——许多人这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董事长竟然是叶挺将军的儿子。
会客室里,叶华明用二十分钟汇报先科的产能:年产激光视唱机五万台、唱片五百万片,国内配套率九成以上。邓小平听得聚精会神,忽然抬头问:“唱片基材要进口吗?”负责技术的年轻工程师回答:“最初要进,现在已经有三家国内工厂能做。”听完老人敲了敲桌面:“嗯,这条路走对了!”
谈话间,邓楠拿来一张刚压制出的光盘,盘面映出灯光七彩。邓小平捏在手里翻看,笑着说:“这么薄,能装一部电影?”技术员解释:“可以存10万多幅彩色图片,寿命至少二十年。”老人微微点头:“真正的高科技,就在这些细节里。”随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门外聚在过道两侧的工人:“他们多大?”叶华明回答:“大多是二十五六的大学生。”邓小平快步走到年轻人中间,抬手示意:“祖国的明天就是你们的了,好好干!”
车间外,冬日的深圳阳光温暖。几位女工正在擦拭光盘,见到老人,连忙站直。邓小平俯身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汕头!”三声回答整齐划一。老人眯眼笑道:“一听口音就知道。”一句轻松的玩笑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临别,邓小平回头又问:“今年打算做多少片?”叶华明胸有成竹:“二百五十部电影光盘,利润八千万。”老人摆摆手,语气坚定:“要有信心,争取干到一亿!”说罢,他向厂门口走去,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南巡讲话公开后,全国上下掀起新一轮投资热,光电子产业成了热点。不到一年,先科就推出国内第一台批量化VCD;两年后,DVD项目立项,苏州、东莞相继建成子公司。1999年,先科资产已过二十五亿元,员工四千余名,产品出口到东南亚、中东甚至拉丁美洲——许多家庭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清晰流畅的彩色画面,背后就有当年那座地下四十米车间的坚守。
有人问叶华明:“如果叶挺将军看到你搞激光唱片,会是什么表情?”他思忖片刻,答得干脆:“父亲当年带我们在山坡种菜,为的是自给自足;今天做产业、搞科技,也是在给国家多种几亩‘高科技庄稼’。道理一样,只是工具换了。”语气平淡,却道出两代人接力的逻辑——从战火中的枪炮到和平年代的激光,奋斗的方向始终没变。
老一辈的光影渐渐远去,新技术的光束照亮新时代。1992年那次简单却深情的“40多年没见面”,像一道闪光刻在无数人的记忆里,提醒后来者:激情可以有不同的方式,但骨子里的执着相通——为国家、也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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