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南昌,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火药味和一股子莫名的紧张。

新四军的摊子刚铺开,军长叶挺正对着一堆地图和人员名册发愁,部队缺人缺枪,什么都缺,尤其是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军部来了个怪人。

这人一身半旧的布长衫,洗得发白,但穿在身上却一点不显落魄,腰杆挺得笔直。

他一进门,眼睛就直直地盯着叶挺,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希夷,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砸在叶挺耳朵里,不亚于一声炸雷。

他猛地站起来,绕出桌子,走近了仔细打量,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狂喜,紧紧抓住来人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克靖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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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克靖兄”,像是从十年前的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来人正是朱克靖,一个在组织档案里被标记为“失踪”或“牺牲”了整整十年的军级干部。

人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份喜悦劲儿还没过去,一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叶挺面前:这个人,该怎么用?

放哪儿合适?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里里外外都是麻烦。

这个难题,还得从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南昌城暴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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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二七年的夏天。

那年头的朱克靖,在党内的分量可不轻。

湖南人,一八九五年出生,正经的北京大学高材生,脑子里装满了新思想。

他一九二二年入党,论资历,比叶挺还要早个两年。

这样的人,在那个年代绝对是宝贝。

一九二七年,老蒋翻了脸,四处都是白色的恐怖,革命从高潮一下子跌进了血泊里。

硬碰硬的时候到了,党中央决定在南昌动手,用枪杆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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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棋下得极大,也极险。

朱克靖就是这盘险棋里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

他当时的公开身份,是国民党江西省政府的秘书长,兼任第三军军官教育团的政治教官。

这身份太方便了,简直就是打入敌人心脏的一把手术刀。

他利用这个身份,表面上是给国民党办事,暗地里却在为起义铺路。

比如说,朱德当时被排挤,是他想法子把朱德安排到南昌市公安局长的位置上,还兼任了第三军军官教育团团长。

方志敏等一批同志,也是他巧妙运作,安插进了南昌和九江的关键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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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于是在起义之前,就把城市的神经中枢给摸了个遍。

更要命的一步棋,是他对驻扎南昌的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的策反。

这支部队的态度,直接决定了起义打响后,会不会陷入一场惨烈的巷战。

朱克靖是北大学生,能说会道,政治水平高,在军官里头威望也高。

他一次次地找军官们私下谈话,不谈别的,就谈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谈老蒋是怎么背叛了革命。

他把大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得那些同样心怀不满的军官热血沸腾。

最后,第三军大部分力量在起义时保持了中立甚至倒戈,为起义的顺利成功扫清了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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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日凌晨,南昌城头枪声一响,石破天惊。

朱克靖和周恩来、贺龙、叶挺他们站在一起,亲眼见证了这支人民军队的诞生。

论功行赏,他被任命为起义军第九军的党代表。

这个职务,放到当时就是标准的军级干部,实打实的地位和贡献。

可谁能想到,这辉煌的一刻,竟然是他和组织长达十年分别的开始。

起义部队南下广东,一路打得非常艰苦。

在敌人的重兵围剿下,部队被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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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克靖所在的第九军,在潮汕地区血战连场,最后几乎全军覆没。

枪林弹雨里,朱克靖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但从此,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和组织失去了所有联系。

接下来的十年,对朱克靖来说,是在无边黑夜里的一场独自远行。

他成了一座漂浮在敌人汪洋大海里的“红色孤岛”。

一方面,国民党的特务像猎犬一样到处搜捕他这个“共党要员”,他必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另一方面,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发了疯似的想找到组织。

从上海的亭子间,到香港的码头,再到广西的小镇,他换过无数个身份,当过教书先生,做过小本买卖,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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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那边也没忘了他。

毕竟是北大才子,又是前江西省政府秘书长,这种人才谁都想要。

一九三四年,他在桂林的风餐露宿中,被桂系大佬白崇禧给撞见了。

白崇禧是爱才之人,亲自登门拜访,又是许诺高官,又是保证厚禄,就一个意思:跟我干吧。

在那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年头,这杯酒的诱惑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点了头,就是荣华富贵,至少全家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朱克靖连想都没想,当面就给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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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一点头,就等于背叛了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拒绝的后果他也清楚,白崇禧不是善茬,翻脸就可能要命。

于是,他连夜带着老婆孩子,逃出了桂林,继续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亡生活。

十年的风霜,能把钢铁磨成针;十年的隔绝,能让最硬的汉子心也凉了。

但朱克靖没有。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守陵人,在心里守着一座名为“信仰”的坟墓,不让里头的火种熄灭。

直到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国共合作的消息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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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破旧的报纸上,看到了“新四军”这三个字。

凭着一个老革命的直觉,他断定,这就是党的队伍。

他几乎是立刻变卖了所有能换钱的家当,凑了点路费,拖家带口,历经千辛万苦,一路打听,最终找到了设在南昌的新四军军部。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叶挺听完朱克靖这十年的遭遇,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剩下敬佩。

这种在绝境中不改本色的人,是真正的革命者。

让他回到队伍里,是必须的,也是天经地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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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也真的来了。

按照朱克靖一九二七年的第九军党代表职务,和他这十年的坚守,回来之后,安排一个军级职务是起码的。

可现在的新四军是什么情况?

它是国共合作的产物,编制受到国民政府的严格限制,从军到师再到团,一个萝卜一个坑,所有主官的位置都是国共双方反复拉锯、艰难谈判才定下来的,名单早就报上去了。

这时候,凭空给朱克靖塞一个军级职务,先不说根本没这个空位,就算有,突然加个人,国民党那边马上就会起疑心,找借口发难,给刚刚起步的新四军制造无穷的麻烦。

那不给军级,给个师级或者旅团级?

这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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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资历比军长还老、能力超群、功勋卓著的老前辈,去给当年的下级当兵,这不光是对朱克靖本人的不尊重,传出去也会让全军上下寒心。

更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

情理上必须重用,现实里却没地方安放。

这就是叶挺的“难题”,一个幸福又头疼的烦恼。

叶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战友,脑子飞速运转。

硬塞不行,降级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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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冒了出来。

他把朱克靖请到跟前,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难处和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他给朱克靖安排了两个职务:新四军军政治部顾问,兼任军部直属战地服务团团长。

这个安排,实在是高明。

“军政治部顾问”,这个“顾问”二字,用得妙极了。

它是一个超脱于正式编制之外的职务。

论地位,你是军部的顾问,可以直接参与军部核心的政治工作讨论,你的意见和建议,我和项英同志都会认真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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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子就肯定了朱克靖的老资格和政治水平,给了他应有的尊重和地位,面子上绝对过得去。

论实际,它又不会冲击现有的指挥系统,避免了编制上的麻烦。

而“战地服务团团长”,则是个实打实的实权岗位。

战地服务团是干什么的?

就是搞宣传、做群众工作、演戏、唱歌、印报纸,吸引有文化的青年学生和爱国民众加入抗日队伍。

这活儿,技术含量高,政治性强,需要一个有文化、有口才、有组织能力、有革命热情的人来领头。

朱克靖,北大毕业的才子,经验丰富的老革命,简直是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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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职务,让他一身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能立刻投身到火热的抗日工作中去,把他憋了十年的劲儿全使出来。

一个“顾问”解决了名分问题,一个“团长”解决了实干问题。

一个务虚,一个务实,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既是对老战友情深义重的交代,也体现了处理复杂人事问题的高度政治智慧。

朱克靖听完叶挺的安排,心里豁然开朗。

他当即表示,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他不在乎职务高低,只在乎能不能为革命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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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新的岗位上,朱克靖如鱼得水。

他凭着自己的学识和人格魅力,很快就把战地服务团搞得有声有色,吸引了大批知识青年投奔新四军。

这个服务团后来成了新四军一支极具活力的“文艺尖兵”和“宣传利剑”。

皖南事变后,朱克靖受命前往上饶,负责与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谈判。

他以新四军秘书长的身份,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却不料这竟是一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