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记张颔先生与启功先生的交谊
薛国喜
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张颔先生与文史、书画大家启功先生之间,有一段始于学术、归于淡泊的君子之交。其缘起于一次学术闲谈,记录于一篇经典论文,绵延于多年质朴往来。
学术印记:一次闲谈,写入文章
启功先生在《古代诗歌、骈文的语法问题》(《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0年第1期)一文中,论及汉字“一字一音”时写道:
“ 一个字有几个‘音素’,但读成的效果,终归是一字一音。事物常有例外,但例外总是少数。汉字字音有一字二音的,如山西方言有时说‘钩’为‘格留’,‘摆’为‘伯赖’,‘拐’为‘格外’,‘孔’为‘窟窿’,‘宽’为‘库连’(张颔先生所谈)。”
此为启功先生文中首次提及张颔先生。
这个生动的山西方言例证从何而来?二十三载后,张颔先生亲自揭晓答案。
回忆缘起:长春一晤,闲谈成学问
张颔先生在《谈山西方言字音中的缓读和急读》(《语文研究》,2003年第1期)中回忆:
“我回忆,是有一次,大概在吉林大学或中山大学参加古文字研究会期间,谈到北京称街巷的‘巷’为‘胡同’而引起的话。我以为胡同二字不仅是‘衚衕’的省笔字,而且是‘巷’字字音的缓读。衚、衕二字和“胡同”一词虽然出现很晚,但巷、衖二字是古老典籍的常词。有人说‘胡同’一词为蒙古语,我窃疑之。有些从‘共’字得音而读平声者,如洪、烘,特别是‘恭’字往往和‘共’字通用。我的家乡山西,特别是介休方言中‘摆’缓读为‘拔赖’(赖读上声),‘拐’为‘格歪’(歪读上声),‘钩’为‘格留’,‘杆’为‘格赖’(杆读上声),‘框’为‘窟良’。
他还特别感慨:“启老的记忆力真惊人,竟能把闲谈的话都能记住,真使人钦佩。”
由此可知,二人交往始于古文字学术讨论会。
一次关于方言的闲谈,被严谨的学者郑重援引,可见彼此学术上的默契与敬重。
交往深情:小乘巷访,都江堰游
他们二人的交情究竟如何?一段珍藏的录音,还原了更多温暖的细节。
近日,我在整理移动硬盘资料时,翻检出了2005年7月2日下午与张颔先生交谈的一段录音,是先生给我讲述他与启功先生的交往。先生娓娓道来:
薛:您和启功先生交往是不是还比较深呢?
张:哦,也不算太深。不过也还算不错。
薛:能谈得来啊?
张:能谈得来,能谈在一块儿,谈得还挺高兴。
薛:您和启功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呢?
张:这个啊,他那个时候还在那个地方住了,小乘巷,他住的一间房子,还生了个火炉子,有一个他的侄儿子照顾他。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发达”了,我到北京总要去看他。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从这个开古文字研究会,他也去了。可能是在吉林大学第一次成立大会的时候,他参加了……古文字研究会要开年会,总要请他来参加。在四川的那次,我还和他想跟着游哪个什么了?哪个?
薛:杜甫草堂?
张:不是。是那个……那个桥上,宝瓶口……
薛:八几年的时候吧?
张:这个时间说不来……都江堰。
薛:哦,都江堰。
张:那时候我俩在桥上。
薛:想跟着了?
张:哦。他有给我画的画。
薛:画的竹子?
张:画的竹子。画的竹子就是在那个小乘巷的时候……送给我的时候,他就题的款,说今天是中美建交的日期。
张:中美建交是哪一天,你说不来吧?
薛:好像是1979年吧,是1978年。
张:我叫我孩子看了一下,看他题的款是……1978年12月16日……你完了回去查一下(中美建交日)是不是这一天?
薛:就是的,就是这一天……
张:将来我这个,抽个机会,我想专门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连他的这个画一起发表,还有他给我写的信。现在这个信还没有找见,应该能找见!
二十年光阴流转,庆幸自己当初将这段交谈录了音。
从这段充满家常气息的回忆里,我们能看到:他们的友谊始于1978年11月29日在长春吉林大学召开的第一届古文字学术讨论会,成长于彼此朴素的互访,延展到山水之间的同行。
启功先生赠画,并特意选在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这份情谊,既风雅,又厚重。
张颔先生一直想为此专写一文,连同那幅朱砂竹、那些信,一同发表。此愿后因先生体衰,终未成文,成为一桩遗憾。或许,有些情谊,本就不需要完整的注解,未完成的纪念,恰是最深长的眷念。
竹风摇曳:淡泊之交,君子之风
张颔先生与启功先生之交,并无惊天动地的故事,唯有学术上的相互启发、记忆中的彼此珍重,以及那份“谈得来、谈得高兴”的质朴情谊。
从长春初识,到北京互访,再到蜀中同游;从闲谈入文,到择日赠画,皆可见老一辈学人之间真诚而含蓄的交往模样。
启功先生已于2005年逝世,张颔先生亦于2017年仙去。这段始于学问、归于淡泊的友谊,恰如启先生赠画中所绘的朱竹——清瘦有节,风雅存真。不必言说,已然永恒。
薛国喜谨记
2026年1月7日夜于润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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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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