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完婚的第二天,他和儿媳便收拾行装,返回省城的单位上班了。家中陡然静了下来。方才还沸着的喧闹与喜庆,像退潮般倏然散尽,只余下满屋细碎的回响——红喜字吊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光影落在空荡的沙发上,竟有些晃眼。
我独自坐在客厅,心里先是一轻,随即又沉沉地空了:轻的是,为人父母,一桩大事终了的释然;空的是,那个被依赖、被需要、被填满了二十多年的角落,忽然敞开来,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响。
人生总有这样的时刻,看似圆满的句点,实则更像一道悠长的破折号,后面牵连着无尽的感慨与回望。我就这么坐着,任回忆悄然漫上心头。
最先撞进来的,是儿子三岁那年的冬天。幼儿园的电话来得急促,我踩着碎雪狂奔过去,将尿湿棉裤、哭成泪人的他裹进大衣,抱回家。灶上铁锅里的西红柿正滋滋作响,不过转身盛汤的功夫,客厅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他踮着脚尖,把满满一瓢大米,倒进了敞着口的面缸。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下,我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与烦躁也轰然决堤,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尖利的哭声刺破屋子。我硬着心肠没回头,直到一双温热的小手怯生生拽住我的衣角,带着未散的哭腔,话却说得格外清晰:“爸爸,以后你老了,把米倒进面缸了,我不打你哦。”
锅铲“哐当”落地。我的眼泪比这声响更沉重地砸下来。那一刻,我自以为是的“教育”,彻底败给了孩子本能的爱。原来在他稚嫩的世界里,爱从不是权衡与计较,而是最直接的体谅与模仿:你如何待我,我便如何爱你,甚至更宽容。我总以为是自己在塑造孩子,却不知他以纯净如镜的心,照见并修正着我的粗糙与暴戾,不动声色地,给我补上了一堂关于爱与耐心的课。
后来的日子,快得像掠影。他绝非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小学到初中的家长会,我几乎听惯了老师那句“聪明不用在正道上”的惋惜;我和他母亲对着他画满奇怪小人的作业本,愁得夜不能寐,他却在春日午后追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谁曾想,这块众人眼中的“璞玉”甚或“朽木”,竟在中考后,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我们面前。那一刻我恍然:孩子的成长,有自己的节气,无需旁人过早地定义与焦虑。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破土的方式与时间,父母的焦虑往往只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而非对孩子本身的洞察。
高中他独自在省城求学。每当看到重点中学学生压力大的新闻,我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电话拨过去,他的声音却沉稳得不像话:“爸,再大的坎,也得先活着过去再说。”那个曾需要我庇护的男孩,已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自己的铠甲。他的作文《祥林嫂的多种死法》被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我捏着那份校报,指尖微颤——原来那些“不务正业”的奇思里,藏着如此犀利的思考与磅礴的想象。我们常常用单一的尺子丈量孩子的未来,却忽略了生命本身蕴含着不可丈量的多样可能。
送他去大学的长途汽车上,窗外风景飞逝。忽然,身旁传来压抑的抽泣。我转头看见十八岁的少年,肩膀耸动,眼泪无声地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爸,我以为上完高中就能常回家了,怎么还要走更远……”他哽咽着。我和爱人瞬间红了眼眶,只能一遍遍轻拍他的背。原来,那看似义无反顾的远去背影里,藏着的从不是逃离的决绝,而是对家深深的眷恋。离别从来不是孩子的初衷,而是成长必经的、甜蜜又疼痛的伸展。
再后来,他进入通信企业搞研发,又考入省直机关。我们口中说着“翅膀硬了”,心里却清楚,那根线从未断过。姥姥骨折住院,他第一时间赶回,守在病床前擦洗、喂饭,与医生沟通时沉稳笃定。我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将之与记忆里那个往面缸倒米的小小身影重叠——时光何其神奇,它让那个需要你全身心呵护的幼芽,长成了能为你撑开一片绿荫的乔木。
养育的本质,或许就是这样一场生命的传递与循环:你曾给予他的呵护,终将以另一种形式,重归你的屋檐。
总有人说,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是背影渐行渐远的目送。我如今却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目送确有,但远行从不是疏离,而是生命之树的必要拓展。你看那树,枝叶越是奋力伸向高远的苍穹,它的根系就越是向下、向深处紧紧缠绕,从大地汲取养分,也牢牢锚固着泥土。我们与孩子,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奔向远方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从家延伸出的脉络上。血脉是看不见的根系,在岁月的土壤里悄然交织,滋长着彼此的生命力。
所谓的成长,从来不是孩子单方面的离开,而是亲子关系一场深刻的嬗变:我们从全力以赴的养育者,逐渐过渡到默默守望的同行者。我们曾以为孩子是专属的“作品”或“寄托”,后来才懂得,他首先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我们给了他最初的生命之水与立足之土,而他,在努力向上的同时,也将绿荫与果实,回馈给滋养他的土地。
想到这里,我心中澄明一片。茶几上,还放着昨晚他为我剥好的橘子,瓣瓣分明,带着清甜的余温。父母与子女,不是一场渐行渐远的告别,而是根系相连的共生。我们在这深厚的连接中,彼此成就,各自丰盈。爱,因此从未远离,只是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换了一种更为恒久、松弛、更深入骨髓的方式,静静流淌,岁岁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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