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春,北京海淀一处普通小院里,73岁的丁盛把一摞发黄的作战手稿摆在炕沿上,轻声念着番号与日期,像在给自己点兵。院外柳芽已露,他却只顾翻检往事——那一年,他被正式开除军籍,传奇生涯戛然而止。
往前追半个世纪,1930年六月,湘中山坳里传来号角。17岁的放牛娃丁盛抬头,看见一支队伍背着红旗翻过松树林。他没多想,丢下牛鞭跟了上去,“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跟他们总能混口饭。”多年后,他笑谈那一刻,“要说理想,那时真没有,高兴的是不用挨饿。”
新兵连没待几天,他就被挑去当通讯员。山高路险,敌情难测,他照样跑得飞快。一次夜行送信,十里外的枪声突兀传来,他躲进灌木丛屏住呼吸,半小时后继续前行。送到时,汗水把衣襟浸透,纸条却滴水未沾。久而久之,政委们对这个小个子有了印象,“机灵,靠谱。”
1932年,红军总政治部扩编,王稼祥向身边人点了名:“把那个丁盛调过来。”于是,通讯班长的肩头多了重担:送信、警卫兼勤务。前线炮火激烈,王稼祥伤势不轻,转入后方休养。寂静的窑洞里,王稼祥拿木棍在地上划字,“横平竖直,这叫‘干’。”丁盛握着树枝跟着描,一笔一画学文化。后来他说:“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知识能救命。”
1935年初,长征进入黔北。娄山关一役,丁盛腿部中弹。卫生员建议留下,他强撑着起身,“走不动也得走。”一路拖伤腿,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硬是随队抵达吴起镇。有人劝他留在后方,他摇头,“怕的是掉队,哪能掉链子。”
到了延安,丁盛进入抗大深造。枪声远去,课堂里传来油灯下的沙沙书写声。四年苦学,他把简短口令写成千字政工计划,昔日“泥腿子”站上讲台,讲群众工作、讲阶级路线,台下战士听得直点头。
1945年九月,抗战胜利消息传到窑洞。聂荣臻把丁盛叫到面前,一口气说完老一团的战史,“到东北后,别拆这支老部队。”嘱咐得郑重其事。火车驶过张家口,白杨树一排排后退,丁盛脑里反复咀嚼那番话。
东北野战军组建,丁盛从政委改任24师师长,用他的话说,“一脚踏进军事门槛”。辽沈战役,24师切断锦州敌退路,弹药打光靠刺刀拼,计时不到半小时夺下制高点。平津战役打天津,135师破城防,城楼残垣至今仍有当年弹痕。衡宝堵击,第七军冲不出去,丁盛声声急令,“各营像钉子一样钉住”,最终阻敌西撤。
新中国成立后,他又披挂南下。1950年,入朝名单中有丁盛。铁原阻击战炮火连天,他却端着望远镜看得沉静,待敌炮减弱,反冲锋号骤然响起。志愿军第三次战役结束,联合国军的攻势被迫收缩。
1962年秋,他指挥54军在喜马拉雅山口与印军周旋。零下十几度,山风刮得像刀子。丁盛穿棉大衣爬到前沿,拍着连长肩膀:“别着急,先把样子摆好。”三日后,山谷里哨声齐响,印军措手不及,丁盛再次获嘉奖。
然而命运翻书速度很快。1973年,他赴广州军区任司令员,风头一时无两。1978年调整干部,他因“历史遗留问题”被停职审查。1980年起,党内外调查无定论,最终以“组织处理”形式将其开除军籍。文件送达那天,老部下想安慰,他摆手:“我跟党走半辈子,现在也照样听组织。”
离开军装,丁盛搬进小院。白天埋头整理个人档案,夜里捧着战地日记抄录。偶尔与昔日战友通信,他会提起长征、辽沈,却很少谈广州岁月。有人问他后悔否,他回一句:“从放牛到当兵,是党把我带到今天,我还有啥可怨。”
1994年,谢振华在医院见到丁盛,两人握手时都已两鬓斑白。谢振华打趣:“你那会儿跑得最快,连炊事班都追不上。”丁盛笑了:“还是你们掩护得好,不然我可回不了队。”寥寥几句,把数十年前的硝烟又唤了出来。
1999年十一月,丁盛病逝。去世前几天,他让家人把勋章一枚枚放进木盒合上盖,“以后交博物馆,别留在家里。”那本厚厚的自述稿最后一行字停在“无怨无悔”四字,墨迹微微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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