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早春,北京学院路的梧桐还没发芽,一场主题为“知识分子与国防现代化”的内部座谈会上出现了一位身材魁梧、语速干脆的女军官——胡斐佩。她左胸口的上校军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然而熟悉她的人知道,比起军装,她更在乎的是桌上一叠叠印着蓝线的教案。那天散会前,一位年轻讲师悄声感叹:“这位女同志像拧紧的发条,一刻都不松。”此时距离她的再婚还有整整十五年,却已经埋下伏笔。
时间拨回1930年10月,上海法租界的窄弄堂里,胡家新添了一个女婴。十几年后,这个女孩在复旦大学读书,1948年入党,次年随地下交通线北上赶赴平津前线。1949年4月,她被分到中央军委劳动大学外语训练班,第一眼就看见了北大外语系高材生梅孝达。青春年代没闲情雅致谈情说爱,两人同桌翻词典、对译稿,等到1952年冬天才含蓄地确定关系。1956年举行简单婚礼,连喜糖都是从机关食堂领的配给糖票。
工作进入正轨后,小两口成了校园里最忙的一对。不管是外训班还是后来的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只要课间铃响,总能看到他们在黑板前讨论语言逻辑。有人打趣:“你们这是恋爱还是备课?”梅孝达笑笑,推一推眼镜:“兼而有之。”就这样,他们在平淡琐碎里携手走过二十余年。
1984年1月21日,农历除夕,命运突然给这段平静生活划出裂缝。梅孝达因为持续乏力住院,被确诊为肺癌晚期。病房白炽灯刺眼,梅孝达躺在床上,声音沙哑,却仍保持一贯克制:“别再抢救了,药留给更有希望的病人。”胡斐佩含泪记录下丈夫提出的五条请求,最触目的一句是“家属不得向组织提任何不合理要求”。半年后,他安静离世。那天凌晨,胡斐佩对医护人员只说了七个字:“谢谢,把灯关了吧。”
接下来的四年里,她几乎把全部精力倾注在教学和编写教材上。《大学基础阶段英语泛读课本》八册面世,全国400多所高校采用,评奖时因名额限制必须删去一人署名,她毫不犹豫划掉自己的名字。有人疑惑,她摇摇头:“知识是公共财产,署谁名都能传播。”1988年9月16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一次授予五名女少将,她名列其一,可第二天依旧端着两个铝碗在食堂排队。
生活表面平稳,夜深人静时却不乏空旷。老战友们看在眼里,劝她再组织家庭。她笑着回答:“理论上讲,岗位已经把我填满。”这份“填满”持续到1992年2月15日——老同学联谊会在上海举行,散场时,一个略显佝偻却精神矍铄的男子紧走两步追上来:“胡斐佩,你还是40年前的你。”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鲍世禄。
鲍世禄的履历并不顺畅。上世纪六十年代被错划后下放南京梅山铁厂,返沪时已白了两鬓。妻子患小脑共济失调瘫痪,他悉心照顾五年,直到1990年妻子去世。朋友劝他再成家,他摆手:“缘分不到。”联谊会那天,他看见胡斐佩,心底忽然有了久违的波澜。
之后一年,两人保持传统而热烈的通信节奏——每周一封信,严谨得像在完成学术报告,又夹杂着点滴日常:哪家食堂的红烧肉多放了糖,哪本外刊值得翻译。198次往返的信件让彼此重新熟悉,偶尔也会有俏皮插曲。一次,鲍世禄在信尾画了一朵含苞梅花,旁边写着小字:“盼暖春。”胡斐佩回信只写“春已至”,附上一片枫叶。
1993年春,他们登记结婚。仪式非常简单:一张合影、一桌家常菜、十来位见证人。有人祝酒时打趣:“鲍老,这可是将军哟,怕不怕?”鲍世禄抿口酒,认真说:“她是将军,我依旧是同班同学。”众人哄堂大笑。婚后,彼此依旧忙碌,鲍世禄常在清晨为她磨豆浆,她则利用休假赴医院参与义诊翻译;退休后,双双投身社区老兵口述史项目,翻译整理档案至深夜成了日常。
胡斐佩的公寓仍旧朴素:单开门冰箱,14英寸电视,书桌堆满未装订的手稿。街坊偶尔见两位耄耋老人牵手去公共浴室洗澡,总以为是普通退休夫妇。直到有人认出她肩章留下的印痕,才恍然:“原来是胡将军!”
细心者问:“这段姻缘是不是迟了点?”她摇头,目光平和:“迟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对的人还在。”鲍世禄附和:“她在我眼里,仍是二十岁那个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女同学。”岁月磨平了许多锋芒,却没磨掉两人骨子里的赤诚与敬意。
如今翻检那一摞旧信,纸页已泛黄,但墨迹犹新。上面写着共同的信念:把个人命运系于国家需要,把生活的缺口交给彼此填补。对于那个在63岁再度披上嫁衣的将军而言,爱情并非年华里的插曲,而是延续一生的肃穆誓言;而对鲍世禄来说,四十年的等待,不过是为说一句“你依然是40年前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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