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五月,紫禁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16岁的少年天子康熙,正端坐于乾清宫内,等待着一场精心策划的“擒鳌”大戏落幕。当被一群布库少年摔倒在地的鳌拜,抬头望向龙椅上那个曾被他视为“孺子”的皇帝时,这位清初政坛的“铁帽子王”或许还未意识到:自己从沙场功臣到朝堂权臣的一生,即将以囚死禁所的结局画上句点。鳌拜的崛起,既是清初军功集团权力逻辑的必然产物,也是四大辅臣机制从“制衡”走向“失衡”的关键注脚。
一、军功起家:从“巴图鲁”到镶黄旗柱石
鳌拜的命运,自出生起就与后金(清)的军事扩张紧密绑定。他出身瓜尔佳氏,隶属努尔哈赤亲领的镶黄旗——这一“上三旗”身份,为他铺就了靠近权力核心的第一级台阶。但真正让鳌拜崭露头角的,是他在战场上的悍勇。
天聪六年(1632年),皇太极率军征察哈尔部,鳌拜首次以护军参领身份参战,在追击林丹汗残部时“奋勇先登”,获赐“巴图鲁”(勇士)称号。此后,他在明清战争的关键节点上屡立奇功:
- 皮岛之战:崇德二年(1637年),明军据守皮岛(今朝鲜椵岛),成为后金东线心腹大患。鳌拜主动请缨为先锋,率部乘夜渡海,顶着明军炮火攀崖而上,与明军展开白刃战。战后皇太极亲授他“三等梅勒章京”,赞其“实为开国以来第一功臣”。
- 松锦会战:崇德六年(1641年),明清双方在锦州、松山展开战略决战。鳌拜在乳峰山之战中“五战五捷”,生擒明军副将,后又在松山追击战中截断明军退路,为清军歼灭洪承畴主力立下头功,晋爵“一等昂邦章京”。
- 入关定鼎:顺治元年(1644年),鳌拜随多尔衮入关,先后镇压李自成大顺军、张献忠大西军。在四川西充之战中,他亲率八旗精锐突袭张献忠大营,“一箭射穿献忠肩臂”,直接导致大西军溃败——这一战绩,让他成为清初镇压农民军的“头号功臣”。
至顺治亲政时,鳌拜已从镶黄旗护军统领,晋升为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进入清廷最高决策层。更重要的是,他在“两黄旗换地之争”中展现出的“忠君立场”,让顺治将其视为“心腹之臣”。
顺治初年,多尔衮为打压两黄旗(镶黄、正黄),强令两旗与自己统领的正白旗互换直隶永平府的圈地。鳌拜联合索尼、谭泰等两黄旗大臣,以“先帝(皇太极)所定旗地不可擅动”为由激烈反对,甚至与多尔衮当面争执。尽管鳌拜因此三次被多尔衮论罪(两次革职、一次险些处死),但他始终未妥协——这一“抗命”行为,在顺治眼中是“忠于先帝、维护皇权”的表现。顺治亲政后,立即为鳌拜平反,加官进爵,并在临终前将其列为“四大辅臣”之一。
康熙帝
二、辅政之初:四大臣的“制衡设计”与权力裂痕
顺治十八年(1661年),顺治帝因天花病逝,遗诏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人“为辅臣,保翊幼主,佐理政务”。这一辅政机制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避免宗室诸王(如多尔衮)专权,同时利用四臣的“派系平衡”维持稳定:
- 索尼:正黄旗人,历经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朝,是“元老派”代表,以“忠直”著称,但年逾花甲,精力不济;
- 苏克萨哈:正白旗人,原是多尔衮亲信,后因揭发多尔衮谋逆有功获顺治重用,是“投机派”代表,与两黄旗(索尼、鳌拜)素有矛盾;
- 遏必隆:镶黄旗人,出身名门(额亦都之子),但性格懦弱,“遇事无主见”,常依附于鳌拜;
- 鳌拜:镶黄旗人,军功集团核心,手握镶黄旗兵权,是“强硬派”代表,野心渐露。
辅政初期,四臣尚能遵循“共同议事、联名奏请”的原则。例如,康熙元年(1662年)镇压南明永历政权,就是四臣联合决策:鳌拜主军、索尼主政、苏克萨哈主监察,最终吴三桂在缅甸擒杀永历帝,清廷完成统一。
但权力的平衡很快被打破。康熙四年(1665年),“换地之争”再次爆发,成为鳌拜扩张权力的导火索。
当时,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上疏称:“旗民圈地已久,百姓安业,若再换地,恐生事端。”但鳌拜坚持认为,当年多尔衮将镶黄旗的“好地”划给正白旗,如今应“纠正旧错”,强行要求正白旗与镶黄旗互换蓟州、遵化等地的土地。这一主张遭到苏克萨哈的强烈反对——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换地直接损害正白旗利益;索尼则因年事已高,采取“默许”态度;遏必隆则“随声附和”鳌拜。
为推行换地,鳌拜罗织罪名,将朱昌祚、王登联及反对换地的户部尚书苏纳海(正白旗人)三人逮捕,拟处死刑。康熙虽年幼,但意识到此举“动摇国本”,召集四臣入宫商议。索尼称病不至,遏必隆附和鳌拜,苏克萨哈沉默不语。鳌拜竟“攘臂上前”,强奏“三人罪不可赦”,最终康熙被迫批准——三人被处绞刑,家产抄没。
这场“换地风波”,暴露了四大辅臣机制的致命缺陷:缺乏皇权制衡时,辅臣间的派系矛盾会迅速激化。鳌拜通过“打压正白旗、拉拢镶黄旗”,不仅巩固了自己的军权,还树立了在辅臣中的权威;而苏克萨哈则因“孤立无援”,与鳌拜的矛盾彻底公开化。
三、擅权之路:从“专断”到“跋扈”的权力失控
“换地之争”后,鳌拜的权力扩张进入“快车道”。他利用索尼的衰老、遏必隆的懦弱、苏克萨哈的孤立,逐步架空其他辅臣,将权力集中于己手:
(一)结党营私,控制中枢
鳌拜以镶黄旗为核心,拉拢了班布尔善(宗室,康熙堂叔)、玛尔赛(户部尚书)、阿思哈(兵部尚书)等一批亲信,形成“鳌拜集团”。凡朝廷官员任免,鳌拜必先与亲信商议,再以“辅臣联名”的名义奏请康熙——实际上,索尼、遏必隆只是“签字工具”。例如,康熙五年(1666年),鳌拜将自己的亲信塞本特提拔为工部尚书,将侄子讷莫尔任命为镶黄旗副都统,完全绕过了正常的选官程序。
(二)打压异己,诛杀苏克萨哈
康熙六年(1667年),索尼病逝,四大辅臣仅剩三人,权力失衡加剧。苏克萨哈为求自保,上疏请求“往守先帝陵寝”,意在以“退隐”方式逼迫鳌拜也交出权力。但鳌拜却将其视为“挑衅”,立即罗织“二十四条大罪”(如“怨望先帝、图谋不轨”),奏请将苏克萨哈凌迟处死。
康熙此时已14岁,深知苏克萨哈是“无罪被陷”,于是召鳌拜入宫质问。鳌拜竟“攘臂咆哮,强奏累日”,以“若不处死苏克萨哈,恐动摇国本”相威胁。康熙虽百般不愿,但因手中无兵权,只能被迫批准——苏克萨哈最终被处绞刑,家族被抄斩。这一事件标志着鳌拜的权力达到顶峰:他不仅诛杀了最大的政敌,还公然挑战了皇权的权威。
(三)藐视幼主,骄横跋扈
苏克萨哈死后,鳌拜更加肆无忌惮。他经常在朝堂上“抗旨”:例如,康熙曾想任命南怀仁(比利时传教士)为钦天监监正,鳌拜以“洋人不可掌天文”为由坚决反对,甚至在康熙批准后仍拒不执行;又如,鳌拜的亲信玛尔赛因“贻误军机”被康熙下令处死,鳌拜竟擅自将玛尔赛的尸体赎回,为其举行葬礼。
更有甚者,鳌拜每次入宫奏事,都“立而不跪”,有时甚至直接坐在康熙旁边的椅子上“指点江山”。康熙后来回忆说:“鳌拜于朕前办事,不求当理,稍有拂意,即将部臣叱喝。又尝托病不朝,要朕亲往问疾,其骄纵之态,不可枚举。”
鳌拜的擅权,让康熙意识到:若不除鳌拜,皇权将名存实亡。但此时鳌拜手握镶黄旗兵权,亲信遍布中枢,硬拼必然失败。于是,康熙采取了“韬光养晦、暗中布局”的策略:
(一)训练布库,迷惑鳌拜
康熙以“喜欢摔跤游戏”为由,从八旗子弟中挑选了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少年(称为“布库”),在宫中日夜训练。鳌拜见康熙“沉迷玩乐”,以为他“年幼无知,不足为惧”,放松了警惕。实际上,这些布库少年都是康熙精心挑选的亲信,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擒鳌”。
(二)分化集团,争取盟友
康熙暗中联络了索尼之子索额图(时任吏部侍郎)。索额图因父亲索尼被鳌拜轻视,对鳌拜早有不满,于是主动辞去官职,入宫担任康熙的“一等侍卫”,协助训练布库少年。同时,康熙还争取到了镶黄旗中反对鳌拜的将领(如图海),确保在擒鳌拜时镶黄旗不会哗变。
(三)雷霆一击,智擒鳌拜
康熙八年(1669年)五月,康熙决定动手。他先以“议事”为名召鳌拜入宫,待鳌拜进入武英殿后,布库少年一拥而上,将其摔倒在地。鳌拜虽勇力过人,但因毫无防备,最终被擒。随后,康熙立即下令逮捕鳌拜的亲信班布尔善、玛尔赛等人,并命议政王大臣审讯鳌拜。
审讯结果显示,鳌拜“结党营私、擅权乱政、谋害苏克萨哈”等罪名确凿。但康熙考虑到鳌拜“功在社稷”(曾为清朝统一立下汗马功劳),且无“谋逆”实据,于是免其死刑,改为“终身监禁”。不久后,鳌拜在禁所中病逝。
五、历史镜鉴:鳌拜擅权与清初政治的转型阵痛
鳌拜从“功臣”到“权臣”的悲剧,并非个人野心的偶然结果,而是清初政治转型期的必然阵痛:
一方面,军功集团的权力逻辑与皇权集中的矛盾。清初以“军事立国”,军功集团(如鳌拜)是政权的核心支柱,但随着国家从“扩张”转向“治理”,皇权需要从“军功政治”转向“官僚政治”。鳌拜坚持以“军功论高低”,试图维护军功集团的特权(如换地、任人唯亲),必然与康熙的“集权”诉求产生冲突。
另一方面,辅政机制的设计缺陷。顺治的“四大辅臣”设计,本意是“以臣制臣”,但缺乏有效的监督机制(如宗室诸王、御史台的制约)。当索尼病逝、苏克萨哈被诛后,权力迅速向鳌拜集中,辅政机制从“制衡”走向“独裁”。
鳌拜的倒台,标志着清初“辅政时代”的结束。康熙亲政后,立即废除了辅臣制度,设立“南书房”作为决策核心,将权力集中于皇帝手中——这一转变,为“康乾盛世”的到来奠定了政治基础。
回望鳌拜的一生:他是战场上的勇士,是清初统一的功臣,却也是权力场上的囚徒。他的崛起,得益于军功与忠诚;他的覆灭,源于骄横与擅权。正如康熙在处置鳌拜时所说:“鳌拜功劳虽大,然专权跋扈,违逆朕意,不可不惩。”这句话,或许正是对这位“清初权臣”最准确的历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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