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冬夜,紫禁城的雪下得正紧。
武英殿的地砖缝里还残留着十日前的血迹,二十名布库少年扑倒鳌拜时溅起的血珠,此刻已冻成暗红的冰碴。
十四岁的玉磬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蓝色旗装下摆早已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
谁也没想到,这个罪臣之女竟敢在行刑前夜闯宫。
侍卫统领明珠几次想把她拖走,却被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拦住:"万岁爷说了,让她跪着。"
康熙现在有点烦躁。
案头那叠"鳌拜三十大罪"的奏折墨迹未干,苏克萨哈全家的骨灰还没来得及收敛。
这个时候来个哭哭啼啼的罪臣之女,除了添乱还能有什么用?可不知怎的,看着雪地里那个倔强的小身影,他想起了三年前生母去世时的自己。
"宣她进来。"
康熙把狼毫往笔山上一搁,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玉磬走进来时,身上的雪沫子还在往下掉。
她没像其他罪臣家属那样哭天抢地,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神清亮得让康熙有些意外。
"可知罪?"康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毕竟他已经是亲政的皇帝了。"不知。"
玉磬的回答轻得像片雪花,却让整个乾清宫瞬间安静下来。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这反应倒是新鲜。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现在全堵在了喉咙里。
"你父亲结党营私,擅杀大臣,篡改诏书,桩桩件件都是灭门的罪过。"
康熙耐着性子解释,"你身为罪臣之女,按律当没入辛者库为奴,现在站在这里就该感恩了。"
玉磬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霜花:"奴才敢问万岁,父亲二十年前跟着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康熙的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鳌拜抱着他在御花园里摘桃子,想起这个满洲第一勇士在战场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本来想直接呵斥这丫头胡言乱语,但后来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奴才不是替父亲辩解。"
玉磬的声音很稳,"只是奴才不明白,一个当年为大清流了那么多血的人,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康熙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指却有点发抖。
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人之初,性本善。"
玉磬的声音穿过瓷器碎裂的脆响,父亲教过奴才这句话。可万岁爷现在要诛我们九族,连刚会走路的小侄子都不放过。这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康熙盯着地上的水渍,那片深色慢慢洇开,像极了苏克萨哈被灭门那天的血。
他想起鳌拜当年在战场上救下皇太极的样子,想起这个老家伙每次喝醉了就拍着胸脯说"奴才这条命是爱新觉罗的"。
"罪是否会像种子一样代代相传?"玉磬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没有哭,"如果今天万岁杀了我们这些没犯错的人,百年后史书会怎么写?"
殿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康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审问罪臣之女,而是在被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拷问灵魂。
"你先起来。"
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拖出去"这三个字。
太监赶紧搬来锦凳,玉磬却摇摇头:"奴才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
康熙的语气不容置疑,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大清律》里"罪臣家属没入辛者库"的条文,想起顺治爷处置多尔衮党羽时的狠辣。
可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却强忍着泪水的女孩,那些铁律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朕问你,鳌拜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康熙换了个话题,他想知道这个权臣私下的一面。
玉磬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父亲回家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喝酒。有时候看着墙上的弓箭发呆,一坐就是半夜。"
她顿了顿,"上个月他把母亲传下来的玉簪给了我,说'以后爹怕是护不住你了'。"
康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鳌拜当成一个符号,一个专权的奸臣,却忘了他也是个父亲,是个曾经为大清出生入死的人。
"你想怎么样?"康熙问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求万岁爷放过家里的孩子。"
玉磬"咚"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奴才愿代他们受罚,哪怕去辛者库做一辈子苦役。"
康熙看着地上那片慢慢凝固的茶渍,突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做皇帝最难的不是杀人,是饶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扶起玉磬:"你先下去吧,朕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康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鳌拜罪大恶极,本当株连九族。但念其昔日功勋,朕决定只诛首恶,其家属免予连坐。"
大臣们一片哗然,明珠忍不住出列:"万岁,此例一开,恐日后难以服众啊!"
康熙目光扫过群臣,缓缓说道:"朕之天下,不罪童孺。"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大清会典》,成为清代处置罪臣家属的重要原则。
鳌拜最终被革职抄家,囚禁于宗人府。
半年后,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满洲第一勇士在狱中病逝。
而玉磬则带着鳌拜的几个孙辈离开了京城,从此消失在历史记载中。
有人说她回了辽东老家,有人说她削发为尼。
但不管怎样,那个雪夜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康熙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后来康熙常对太子说:"做皇帝要记住,再大的权力也不能泯灭人性。"
他开创盛世后,还特意让人在鳌拜的墓前立了块无字碑。
很多年后,康熙在《圣祖实录》里写下这样一段话:"朕年少时诛鳌拜,自以为英明果断。后遇一女子,乃知杀伐易,宽恕难。"
那个叫玉磬的女孩,就像雪地里的一声清磬,虽然短暂,却让少年天子真正明白了帝王之术的真谛权力不是用来征服,而是用来守护。
紫禁城的雪一年年落下,掩盖了许多故事。
但那个雪夜,十四岁少女与少年天子的对话,却悄悄改变了一个王朝的温度。
历史记住了鳌拜的专权,记住了康熙的英明,却很少有人知道,那场超越仇恨的对话,曾让权力在人性面前,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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