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夏,安庆市档案馆里有人翻出一张早已发黄的“革命牺牲军人家庭光荣纪念证”。证书主人陈松年在七十岁的年纪,仍每日擦拭那方大印。证书下方两行小字写着陈延年、陈乔年,一对殉身者的名字。见证的并不只是兄长的血,而是一条被时局冲撞得摇摇欲坠的家族命运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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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1953年2月20日,夜色淹没长江,海军“长江”号停在安庆江心。毛泽东结束武汉考察,正沿江北上。站在舷窗前,他突然问随行人员:“安庆的陈家还剩下谁?”得到“还有三儿子陈松年”这个回答后,当晚九点半,他把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叫到船舱。简单寒暄后,毛泽东递上纸烟,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陈独秀是五四时期的总司令,我们都受过他的启蒙。他的后人生活困难,可以照顾嘛。”这句不足二十字的指示,让傅大章第二天便拍板:每月补助陈松年家三十元。

三十元,在物资紧张的1953年不算小数。以当时国营粮店八分钱一斤的米价估算,这笔钱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一个月。陈松年第一次在财政科窗口领到补助,双手捧着崭新的纸币,对着墙上的毛泽东像连鞠三躬。他后来对友人说:“这不仅是救急的钱,更是认可我父兄牺牲的分量。”话语质朴,却点出当年统战政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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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父辈名字,外人很难把“补助对象”与首任总书记陈独秀联系到一起。二十年代后期,陈独秀与共产国际路线冲突,被开除党籍,再加上托陈论风波,他的晚年漂泊江津,既贫病交加又备受非议。1942年5月27日,年近六十三岁的陈独秀病逝江津,身边只有三儿子陈松年料理后事。为了避开特务耳目,棺木上写的是他参加科举时用的旧号“陈乾生”。

对陈家来说,更沉重的是兄长们的接连牺牲。1927年7月4日,陈延年在上海龙华被枪决,他留给世间的是一句“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不到一年,1928年2月,陈乔年亦在南京雨花台就义。二十三岁的青春被铁链拖向刑场,他只请求看守给群众让条生路。兄弟两人倒下时,母亲谢氏哭到失声,姐姐玉莹精神失常,不久病亡。陈松年由此挑起整个家族的生活重担。

1938年日军逼近安庆,他带着一家老小辗转汉口、重庆,再到江津教书糊口。薪水微薄,一家人靠半袋高粱度过艰难岁月。病榻上的陈独秀执拗而清醒,多次告诫儿子“莫染奢习”,却苦于无力改变家境。1947年,战火稍歇,陈松年用木排护送父亲与祖母灵柩顺江而下,秘密葬于安庆集贤关深林。那年他三十七岁,已练就一副能挑百斤瓷土的硬肩膀。

新中国成立后,陈松年被安排到安庆窑厂当工人,后又兼技师与会计,每天出窑口红砖万余块,手上常年带着硅砂划痕。妻子窦珩光白日上工、夜里糊火柴盒,硬是把四个孩子送进课堂。家里最艰难的关口,恰逢1953年毛泽东那声“照顾”。三十元补助缓解了柴米油盐的窘迫,更让两个女儿下定决心考大学。1960年,长玮与长玙先后收到录取通知,姐妹俩拿着薄薄两页信纸,在父亲面前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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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陈松年从未因补助而自恃。他常说:“我做的事比不上哥哥们一星半点。”文革年代,他被审查七次,却始终相信组织会弄清是非。1978年恢复工作后,当选安庆市政协常委、市文史馆员。有人劝他写回忆录,他摆摆手:“兄长的事迹写不完,真正该写的是成千上万无名烈士。”

当年那张补助登记表如今仍保存在档案馆。表格右上角有毛泽东亲笔勾的红色小圈,字体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一段尘封的故事钉在纸页上。历史之所以厚重,正因为它常常在微小的数字里凝固尊严。三十元,不足以抹平陈家二十年的艰辛,却足够让一个饱受风雨的家再次昂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