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26日的京西宾馆,晚饭后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江西省委书记万绍芬刚刚放下茶杯,身旁的孔原忽然开口:“万书记,张国庶的事,再拖下去就说不过去了。”这句略带急促的话,把时间一下子拉回到半个世纪前。

张国庶1905年生于江西萍乡,家庭富裕,青年时代恰逢安源工人运动风起云涌。1923年,他因哥哥张国焘寄来的新思潮书刊而心向革命;同年,孔原也在矿区劳动者的悲歌中生出反抗。两位少年在萍乡中学结识,很快组织起“互助社”,随后一同加入社青团,再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到了1925年,他们已分别担任宣传委员与工会纠察部长,搭档默契,日夜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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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共合作时期,两人名义上“入党”国民党,目的是利用公开身份掩护工人运动。1927年春,张国庶被省委选派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孔原则在“六五”事变后辗转南昌,最终参加南昌起义。此后多年,两条道路虽远隔千山,却始终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并行。

1929年春,张国庶学成回国,化名周之德,在上海做巡视员。同年底,与纱厂女工晏碧芳结为伉俪。上海滩暗潮汹涌,张国庶谨慎行事,可还是屡屡与巡捕周旋。1930年初,上海英租界一次突然搜捕暴露了他的住处,但他机警撤离,及时向党中央示警。李立三与罗登贤随后提出,将他调往江西重建省委。

1930年3月,新省委在九江悄然成立:张国庶任书记,叶守信主管组织,徐荷云出任秘书长。省委机关藏身四号码头米店,上下联络全靠一部旧电话。三个月内,赣西南、赣东北、湘赣三块苏区的割据力量被系统整合,情报网和武装补给管线迅速打开,这让南京国民政府惴惴不安。

5月中旬,南昌卫戍司令张辉瓒接到密报:“周之德在九江。”随后大批便衣与叛徒庞云飞、王立生潜入码头一带。月底,省委机关被破,张国庶与五十余名同志先后被捕。狱中,敌人先摆高官厚禄,又施重刑审讯。张国庶连连冷笑:“利诱不成,酷刑也枉然。”一旁的晏碧芳被拖到水牢,同样牙关紧咬。这对夫妻的硬气,很快激怒张辉瓒,他签字批示“就地处置”。江西地下党尚未来得及营救,二人已被秘密杀害,年仅二十六岁。

1931年1月,红军在宁都龙岗全歼第十八师,张辉瓒被俘。当地百姓见这位屠夫,群情激愤,公审后立即枪决。可惜的是,张国庶的烈士档案却自此陷入尘封。原因有二:其一,他是张国焘的弟弟;其二,敌伪档案里留下“疑似变节”的含糊记录。没有确凿结论,审批表一搁就是几十年。

1949年建国后,孔原历任统战部、中央调查部职务,忙于工作,对老同学牺牲的细节只知大概。直到1984年,萍乡革命烈士纪念馆编写陈列大纲,把名单递到他面前,张国庶的名字赫然缺位。孔原当场拂袖:“这不行,他不能没有名分!”工作人员连声称是,却苦于缺乏中央批文。

于是出现了开头那幕。孔原找来自己保存的早年文件,联系当年的省委秘书徐荷云、苏联同学杨尚昆,以及在中央军委工作的程子华,逐一核对。数十封来往信件,层层复印,加盖公章;对照敌伪记录,不仅能戳穿所谓“叛变”的漏洞,还能印证张国庶被捕牺牲的准确日期。他在给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主任冯文彬的信里写道:“说他有叛党行为,依据仅是敌特材料,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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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文彬收到信后,立即组织小组复查。敌伪卷宗中几处关键细节互相矛盾:张国庶既“出卖组织”,又“拒不招供”,显然自相矛盾。更何况,同牢难友的口述一致证实他宁死不屈。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是:应追认烈士。

1986年11月20日,江西省人民政府正式批复:张国庶、晏碧芳为革命烈士。同日,萍乡革命烈士纪念馆将两位烈士生平陈列于序厅中央。孔原握着批文,叹了一声:“总算补回来了。”话音虽轻,却胜过千言。

值得一提的是,此事的推动并不止来自同窗情谊。彼时中央正在系统清理因历史偏见而遗漏的牺牲者,张国庶案不过是冰山一角。孔原等老同志的坚持,为后来类似工作提供了范本——严谨求证、宁缺毋滥,也绝不让真正的烈士蒙尘。

多年后,萍乡中学的校庆资料里,张国庶与孔原的合影重新出现。一行小字附在下面:“一九二四年,互助社成立留影。”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谁能想到归宿竟如此殊途。可历史没有浪漫,它只记录结果——有人在枪口下挺直脊梁,也有人在拷问室里失声投降。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孔原没有开口,张国庶也许会永远停留在“待考证”栏目。烈士名册里少一个名字,看似不起眼,却会让后辈难以追寻完整的脉络。革命的胜利是无数无名者托举的,名单上的空白,折射的正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给他一个公道”这句话,听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它需要文件、证词、批件,也需要倔强到底的坚持。张国庶以26岁的青春兑现誓言,孔原以81岁的年迈奔走呼号,两人合力完成了迟到的盖章。烈士碑上,再没有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