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2日,北京已经有了萧瑟秋意,西郊玉泉山脚的营房里却一片忙碌。川西军区司令员刘忠刚从成都市赶来,手中的军委电报把他“调”向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到陆军大学(不久即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担任院务部部长兼政委。他心里惦念的是朝鲜战场,然而服从命令大于一切,刘忠只能把那股冲锋的劲头暂时收起。
到京第三天,院务部第一次干部会议召开。各科长、干事、技术员差不多年纪轻、学历高。一身土气的刘忠站在屋角,听着他们操着标准普通话汇报,偶尔皱眉。会议刚散,他把妻子伍兰英叫到窗前,直接切入主题——学院刚成立的洗衣厂缺一位负责人,组织准备让她担任厂长。
伍兰英当过四纵队家属学校指导员,流过血、挨过枪子儿,自认还能继续奔波一线,她没料到丈夫会作出这样的安排。对她来说,洗衣厂好像与“前线”毫无关系,一股委屈迅速升腾。第二天一早,她冲进刘忠办公室,语速很快:“院务部那么多单位,你为什么单单把我往洗衣房塞?”刘忠沉着脸没出声,直到对方停下,他一句重话砸了下来——“不去,就开除你党籍!”短短十几个字,把屋里空气掐得生疼。伍兰英愣住,眼泪含在眼眶,终究咬牙点头。
这场夫妻“过招”看似激烈,其实背后藏着刘忠多年的坚守。1938年春,他在延安抗大第四大队任队长,每晚熄灯后仍要翻阅战术教材,苦练“口袋阵”“三三制”。同年7月,在张琴秋撮合下,他与女生大队队员伍兰英完婚。婚房是一顶军用棉帐篷,洞房花烛换成了油灯和地图。婚后,夫妻俩几乎没有一起并肩作战的机会,经常风餐露宿在不同战场,“长时间不见”成了常态。
1946年夏,晋冀鲁豫第四纵队“三战三捷”后召开英模大会,纵队党委把“战斗英雄”票投给了刘忠。他两次写报告坚辞,理由是“领导干部抢功,会寒了战士的心”。然而陈赓仔细翻完意见簿,递给邓小平,邓政委批了一行字:批准刘忠为战斗英雄。会场上,刘忠挂着大红花,却一再把镜头让给连排指战员。台下另一朵红花属于伍兰英——她把后方家属组织成豆腐坊、米粉坊、被服厂,解决了千余名家属生计,还日夜赶制军被、绑腿直接送到太岳前线。那天,两人首次同台领奖,笑容里写满默契。
1950年初夏,成都解放不久,62军军长刘忠在军部会议间隙接到警卫员报告:夫人带着一儿一女、六辆载货卡车抵达城北。车厢里是500支步枪、700顶钢盔和70亿元旧币。途中,他们在龙泉驿谷口遭遇“青红帮”围堵,伍兰英指挥警卫排顶住压力,全数物资无损抵达。贺龙见到她,连连拍肩:“这趟活干得漂亮,算一等功!”此事过后,“伍厂长”这一称呼就像戏谑一样在战友口中流传,谁都没想到它后来真成了现实。
再说回到1950年秋天的洗衣厂。军事学院在海淀黄土坡搭建了简易厂房,几十台脚踏式洗衣机、滚筒脱水机正等着人手调试。伍兰英顶着厂长的名头,第一件事却是把自己写进排班表,跟工人一样操作、拆机、抬桶。三个月后,学院三千多名学员的床单被服都有了统一编号,周转率从原本三周缩短到七天。刘伯承到后勤区检查时,看着整齐成捆的被褥,问随行干部:“谁把这摊子搞这么利落?”得知答案是“刘忠夫人”,他只是嗯了一声,回头对刘忠点头:“家里行,说明你管得住。”
紧接着进入1951年,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告捷,从志愿军归国休整的第38军部分伤员被安置在学院后方医院。洗衣厂承担了所有换洗任务,十几名女工翻班上夜,仍然供不应求。伍兰英索性沿用打仗时的“分片包干”法,把北京附近几个兵工厂的闲置蒸汽机调来,捣鼓出一条简易烘干线。没几天,汗血浸透的作训服就能准时送回伤员手里。护士小声感慨:“这厂长要是在前线,早成烈士了吧。”一句玩笑,道出了她骨子里的冲锋习惯。
1961年,学院面临“三年困难”后的物资紧张。刘忠升任副院长后,第一件事还是后勤。伍兰英带队南下四川采购副食品。成都腊肉一斤一元一角,她觉得成本高,回乡自采,每斤只要六角四分。结算时发现节省了一万多斤等值款,她又补充买了两万斤柑橘、两千斤豆腐乳。返京车队在秦岭被冻了半夜,她坐在副驾上守着车灯,生怕肉霉掉。到达学院,库房管理员数着一排排竹篮直喊“真敢干”。那年春节,干部和学员家属桌上都多了一盘香味扑鼻的腊肉,许多人第一次知道这背后是谁在张罗。
时间推到1980年代,刘忠离休后常带老战友聚会。提到洗衣厂那场夫妻冲突,他总笑着摆手:“别学我那句狠话,为公不必无情,但一定得讲纪律。”伍兰英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听到这里也只是轻轻点头。几十年风雨,他们始终用各自最熟稔的方式把“组织需要”放在首位;至于个人委屈,摁下一阵就扛过去了。
有人问伍兰英,当年如果真被开除党籍怎么办?她抿嘴一笑:“那就背着铺盖卷回延安,再申请入党呗。”轻声一句,像长城砖缝里的野草,朴实,却带着锋利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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