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客死异乡,身无余财,他找了一片山林,挖了一个土坑,用一张草席裹着遗体,就这么埋了。

一堆黄土,让父子俩天人永隔,秋风卷起了漫天枯叶,世间没有关爱他的人了,也没有让他牵挂的人了。

他被人们指指点点,谁不愿落叶归根,谁不想风光大葬,然而,这不是一个孩子能办到的。

简单的葬礼,满满的心意,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做工,读书,游学,有人羡慕他的简单,却承受不起简单的代价,他总是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时光流逝,滋养出烦乱的藤蔓,将有些人缠得喘不过气,却被他锻造成一把长剑,简单而犀利。

书籍无所不读,节操求真务实,尽管穷的送不起礼物,他还是受到老师推荐,进入太学读书。

东汉顶级学府,门口停满了香车宝马,他夹着书本穿行其间,衣食贫寒,脸上却淡然自若。

毕业之后,有人去了东观,有人成了名流,他找了一片山林养猪,清闲自在,也不介意别人的眼神。

书墨气息混着猪粪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等他跑出房门,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灭了,人心着了,他找到房屋受损的人家,说自己不会耍赖,该赔多少就赔多少,您定个数吧。

那人漫天要价,他没有落地还钱,默默地拿出积蓄,又把剩下的猪送给人家,对方还说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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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干活抵债,行吗?

可以啊,来吧!

起早贪黑,活是越干越多,有位长者发怒了,没这么欺负老实人的,不就烧了两间破房子,至于吗?

或许,碍于长者的威严,那人讪讪地笑了,夸赞他品行忠厚,不用干活抵债了,猪也都还给你吧。

他没说什么,朝着长者深鞠一躬,孤零零地离开了,等他回到老家,这件事情已经传开了。

那时候,老实人不是贬义词,很多父母想把女儿嫁给他,家徒四壁,别人不嫌弃,他却委婉谢绝了。

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他望着窗外的星光,遥远而又温馨,手指拂过书本,生硬而又冰冷,就这样吧。

有人来说媒,说一位姑娘非他不嫁,听到这话,他不禁哑然失笑,没有财力,自己还有什么魅力吗?

见一见,你又不吃亏。

好吧,那就见一见。

姑娘年方四八,长得又黑又丑,体型犹似彪形壮汉,身大力不亏,据说单手能扛起石臼。

形者,相也,姑娘越过穷酸相,看到他的忠厚贤良,他越过皮囊相,看到姑娘的质朴自然。

时候到了,缘分就到了,两人成亲那天,他从头到尾板着脸,不是娘家财大气粗,而是新娘花枝招展。

头戴金凤钗,脚穿青丝鞋,妻子洞察丈夫的心意,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换上一身粗布短衣,织布干活去了。

咣叽,咣叽,一根根丝线交织出布匹,他捧着书本痴痴地笑了,夫妻之间还需要外物的粉饰吗?

孟光,咱们去隐居吧。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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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霸陵山中,用一根根木头搭成草棚,开垦出田地种庄稼,蜂儿在花间飞舞,鸟儿在枝头鸣叫。

白天劳作,晚上燃起一堆篝火,男人读书弹琴,女人缝衣纳鞋,相拥入眠,也不去管那日月流转。

鸟嘤嘤兮友之期

念高子兮仆怀思

想念恢兮爰集兹

隐士来了,学生来了,朝廷聘书也来了,霸陵山中变得热闹了,他却找不到当初的逸趣了。

半生沉浮,默然不语的背后是冷眼旁观,风气引导人心,人心即是天下,这天下在他眼里没救了。

读遍圣贤书,度不了天下就度自己,度好自己同样是种引导,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天夜里,夫妻俩悄悄地离开了,从关中到齐鲁,再到关东,他们想重新寻找一片清净之地。

路过田野城镇,路过皇城旧都,他看到的不是繁荣鼎盛,而是越过形与相,看见了民生多艰。

登上高高的北,噫!

俯览壮丽的帝王都,噫!

只见宫室连云遮日,噫!

看不见百姓的辛劳,噫!

漫漫辽辽的宫殿,噫!

一首诗句,有人看到了无奈,有人看到了体恤,皇帝看到了嘲讽,我请你来做官,你反倒打我的脸。

说真话,有说真话的代价,他去哪里隐居都会出名,出名就容易出事,索性就混在人堆里吧。

皋伯通是当地豪族,家里的长工数量众多,时间久了,发现舂米的人不普通,他的妻子更不寻常。

一家子寄人篱下,媳妇发脾气也说得过去,那位黑丑粗矮的妇人,每次给丈夫送饭,竟然举案齐眉。

妇能如此,夫有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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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伯通望着舂米的人,须发花白,身形枯瘦,越聊越觉得是位高人,就给他腾出一间大房子,供给衣食。

他朝着主家深鞠一躬,不用干重活了,潜心撰写著作,写了十几部文集,皆是独具匠心的作品。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了,他躺在病榻上,一手拉着孟光,一手拉着儿子,仿佛想起了什么。

人呐,不择生死之地,死哪就葬哪吧,你们不要把我运回老家,在这里找片山林埋了吧。

一白:生命,还能如此简单… 梁鸿:你们也可以的。 一白:说着简单,做起来难啊。 梁鸿:这有何难? 一白:是啊,这有何难… 梁鸿:你们想得太多了。 一白:不由得人不去想啊。 梁鸿:想得多有用吗? 一白:还是心不定吧。 梁鸿:简单点,心就定了。

一堆黄土,梁鸿与世间永隔,孟光望着山坡上芳草萋萋,转身离开了,带着儿子回往老家。

这对母子的结局,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隐入烟尘,不为人所知,何尝又不是我们的归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