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了,我还是不敢回那个靠山屯。每次听见“王铁山”这三个字,脊梁骨就跟扎了冰锥似的,凉得透透的。
我换了三个城市,搬了五次家,从青葱的退伍兵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兜里的钱越来越多,心里的石头却越来越沉。那石头上刻着八个字,日日夜夜硌着我:我对不起王铁山。
那年我二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揣着王铁山的信,踩着没膝的大雪,踏上了替他探亲的路。我以为那是一趟再简单不过的差事,却没想到,那一步,踩碎了我这辈子最金贵的情义。
第1章 风雪里的嘱托
1985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得早。北疆的军营里,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们这些兵蛋子裹着厚厚的棉袄,还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训练场上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连长刚吹了集合哨,王铁山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营房后面的避风处。
他比我大两岁,是我的班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去年夏天边境巡逻,我一脚踩空掉进了雪窟窿,是他不顾危险,把冻得僵硬的我拖了上来,自己却崴了脚,躺了半个月的卫生所。从那以后,我就把他当成亲哥,他说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干啥,我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天王铁山的脸,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沉。他从兜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指尖都在抖,“建军,你看。”我接过来,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信是他爹写来的,字歪歪扭扭,说他娘的哮喘犯了,爹的腰间盘突出也严重了,下不了炕,家里的几亩地都荒了,媳妇秀莲一个人撑着,快熬不下去了。信的末尾,他爹问他能不能请几天假,回来帮衬帮衬。
我看完信,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部队正赶上战备训练,批假比登天还难,尤其是班长级别的骨干,更是想都别想。王铁山蹲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后脑勺的军帽滑到了脖子上,露出青茬茬的头皮。“我爹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就盼着我出息,可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大老爷们,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也跟着难受,“山子哥,你别急,要不我去跟连长说说?”王铁山摇摇头,苦笑一声,“说了也白搭,连长的小舅子上个月结婚,想请三天假都没批,我这情况,更没戏。”他沉默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看着我,“建军,你帮哥个忙。”
我挺直了腰板,“哥,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陈建军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爷们。”王铁山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替我回家探亲。”
我愣了一下,替人探亲这事儿,不是没有过,但大多是捎点东西,说几句平安话,哪有真的代替本人回家的?王铁山看出了我的犹豫,又说:“我知道这事儿有点为难你,但是你看,我爹娘病着,秀莲一个女人家,撑不起那个家。你去了,就说是我,帮着挑挑水,劈劈柴,伺候伺候我爹娘,等过了这个冬天,训练松了,我再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几块水果糖,“这钱你拿着,给我爹娘买点吃的,秀莲那边,也帮我带句话,说我惦记她。”
我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着王铁山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他的媳妇,就是我的嫂子,替他回家,是应该的。我把布包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叔婶伺候好,把家里的活儿都包了,保证让你回来的时候,家里妥妥帖帖的。”
王铁山笑了,拍了拍我的脑袋,“好兄弟,哥没白疼你。”他又叮嘱我,“到了村里,别露馅,就说我嗓子哑了,不方便说话,省得村里人问东问西。还有,秀莲那丫头,性子软,你多照顾着点。”我一一应下,心里却没把这叮嘱当回事,只想着赶紧把这趟差事办好,让山子哥安心。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雪花。王铁山把我送到车站,塞给我一个军用水壶,“路上喝,这壶是我攒了三个月津贴买的,你拿着,就当是哥送你的。”我看着那壶,绿皮的,上面还刻着一个“山”字,心里暖暖的。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王铁山站在风雪里,朝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别,会让我和王铁山,变成了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陌生人。我更想不到,那趟替人探亲的路,会把我拖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两天两夜,又转了长途汽车,最后在一个叫“二道河”的地方下了车,剩下的路,只能靠腿走。雪越下越大,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我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身子,怀里揣着王铁山的信和钱,还有那个军用水壶,一步一步地往靠山屯走。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远远地看见了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那就是靠山屯了。我心里一阵激动,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为我引路。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蓝头巾,正朝着我来的方向望。
我猜,那就是秀莲嫂子。
第2章 靠山屯的土炕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李秀莲的模样。她不算高,身材匀称,裹着棉袄也能看出腰身,蓝头巾下面露出的脸,算不上惊艳,却很耐看,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她的手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袖珍的小手炉,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问:“你是……铁山哥的战友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王铁山的叮嘱,赶紧压低了嗓子,装作沙哑的样子,“嗯,是我。”李秀莲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走上前,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快进屋吧,外面冷。”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她家的房子是土坯盖的,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子里堆着一堆柴火,还有一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猪,哼哼唧唧的。进屋的时候,要先迈过一个高高的门槛,门槛上积着雪,李秀莲细心地帮我掸了掸鞋上的雪,才让我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屋子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土炕,炕上铺着粗布的褥子,炕头摆着几个枕头,枕头上绣着鸳鸯,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炕梢的位置,躺着两个老人,应该就是王铁山的爹娘。
听见动静,两个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李秀莲赶紧走过去,扶住他们,“爹,娘,铁山回来了。”我赶紧走上前,学着王铁山的样子,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王铁山的爹,是个干瘦的老头,腰弓得像个虾米,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铁山,你可算回来了,你娘想你想得,天天哭。”王铁山的娘,咳嗽得厉害,捂着胸口,喘着气说:“儿啊,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看着两位老人憔悴的脸,心里一阵发酸,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五十块钱,塞到王大爷手里,“爹,这是我攒的津贴,你拿着,买点药,买点好吃的。”又掏出那几块水果糖,递给李大妈,“娘,这是给你买的糖,甜的。”
两位老人眼眶都红了,李大妈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眼泪就掉了下来,“还是我儿孝顺。”李秀莲站在一边,看着我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天晚上,李秀莲做了一锅玉米粥,还有一碟腌酸菜,一碟炒鸡蛋,算是很丰盛的饭菜了。她把炕烧得暖暖的,我们围着炕桌吃饭,王大爷不停地给我夹菜,“铁山,多吃点,在部队肯定没吃好。”我一边吃,一边点头,嗓子故意憋着,不敢多说话,怕露馅。
李秀莲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纤细,但是指关节却有点粗,想来是干多了重活的缘故。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要去帮忙,她赶紧拦住我,“你刚回来,累了,歇着吧,我来就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秀莲把我安排在了东屋的小炕,那炕很小,只能睡一个人,铺着新的褥子,还晒过太阳,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她帮我铺好被子,又给我拿来一个热水袋,“晚上冷,捂捂脚。”我接过热水袋,说了声谢谢,她的脸又红了,小声说:“都是一家人,客气啥。”说完,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帮我带好了门。
躺在暖暖的炕上,我却睡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响,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王大爷和李大妈的咳嗽声,还有李秀莲轻轻的叹息声。我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摩挲着上面的“山”字,心里想着王铁山,想着他在部队里训练的样子,想着他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眼神。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叔婶和秀莲嫂子,等过了冬天,就回部队,跟山子哥交差。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按照王铁山的叮嘱,在家里忙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然后帮着李秀莲做饭,伺候王大爷和李大妈吃药,翻身。王大爷的腰不好,我就每天给他按摩,李大妈的哮喘犯了,我就背着她去村卫生所打针。村里的人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铁山回来了,这下你家可有人撑腰了。”我只能笑着点头,不敢搭话。
李秀莲话不多,但是很勤快,每天忙里忙外,洗衣做饭,喂猪喂鸡,还要伺候两位老人,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看她累得够呛,就主动把重活都揽了下来,挑水劈柴,拉着板车去镇上买东西,不让她沾手。她每次都看着我忙活,眼睛里带着感激,有时候会给我端来一碗热水,或者递过来一条毛巾,“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那天我劈柴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李秀莲看见了,赶紧跑回屋,拿来纱布和药粉,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她的手指很软,碰到我的伤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疼吧?”我摇摇头,“不疼,小伤。”她的脸离我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我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谢谢嫂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叫我秀莲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雪慢慢停了,太阳出来了,屋檐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我和李秀莲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有时候,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晒着太阳,聊聊天。她会跟我说,王铁山小时候的趣事,说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还哭鼻子。我会跟她说,部队里的生活,说我们训练有多苦,说王铁山有多厉害,是我们的班长,大家都服他。
每次说到王铁山,她的眼睛里就会闪着光,嘴角带着笑,“他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我是个冒牌货,我代替不了真正的王铁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王铁山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和李秀莲,眼神很失望。我想跟他解释,但是嘴巴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我看着那个军用水壶,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3章 话里的疙瘩
我原本想着,等王大爷的腰稍微好点,李大妈的哮喘不那么频繁了,就找个借口回部队。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腊月里的一天,王大爷突然犯了病,腰间盘突出压迫到了神经,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直流,话都说不出来。
李秀莲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炕边哭,“爹,你咋了?你别吓我啊。”我赶紧跑过去,按住王大爷,“嫂子,别慌,我背叔去镇上的医院。”镇上的医院离靠山屯有十几里路,雪刚化,路泥泞得很,我背着王大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李秀莲拿着手电筒,跟在我身后,不停地给我擦汗。
走到半路,我的鞋陷进了泥里,拔不出来,李秀莲赶紧蹲下来,帮我把鞋拔出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帮我把鞋上的泥擦干净,“建军……铁山哥,歇会儿吧,你都累出汗了。”她喊我铁山哥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看出来了?
我不敢多想,摇摇头,“没事,叔等着看病呢,不能歇。”那天折腾到后半夜,才把王大爷送到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不然可能会瘫痪,需要住院治疗。我和李秀莲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住院要交钱,我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李秀莲也没多少钱,她急得直掉眼泪,“这可咋办啊,爹的病不能不治啊。”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嫂子,别急,我有办法。”我想起了那个军用水壶,那是王铁山攒了三个月津贴买的,应该能卖点钱。我偷偷跑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问老板能不能收这个军用水壶,老板看了看,说这壶是铝的,不值钱,最多给五块钱。我咬咬牙,把壶卖了,拿着五块钱,回到了医院。
这点钱肯定不够住院费,但是至少能先买点药。李秀莲看着我手里的钱,问我哪里来的,我撒谎说,是部队寄来的补助。她没多问,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异样的光。
王大爷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和李秀莲轮流照顾他。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就回村里,帮着伺候李大妈,李秀莲则是白天回村里照顾李大妈,晚上来医院守着。那段时间,我们都累得够呛,但是却没有一句怨言。
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王大爷,李秀莲提着一个篮子来了,里面装着她做的包子,还有一碗鸡汤。“你这几天累坏了,补补身子。”她把鸡汤端到我面前,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我接过鸡汤,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聊着天。她跟我说,她和王铁山是媒人介绍的,结婚才半年,王铁山就去当兵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她说,她每天都在盼着王铁山回来,盼着他能陪在她身边,可是部队太忙了,连封信都很少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有时候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忘了我了,忘了这个家了。”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告诉她,王铁山没有忘,王铁山每天都在惦记着她,惦记着这个家,可是我不能说,我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他没忘,他在部队里,身不由己。”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的心跳得飞快,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还有鸡汤的香味。我想推开她,但是又不忍心,她太苦了,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一个家,太难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到了天亮。王大爷醒了,看见我们靠在一起,笑了笑,“铁山,你跟秀莲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赶紧推开李秀莲,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秀莲也红了脸,赶紧站起来,去给王大爷擦脸。
从那天起,我和李秀莲之间的气氛,就变得不一样了。有时候,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有时候,她看着我,眼神里会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期待。我知道,这种情愫是危险的,是不应该的,可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
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越陷越深,害怕会做出对不起王铁山的事情。我想赶紧回部队,可是王大爷的病还没好,我不能走。我只能每天拼命地干活,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这样晚上就能倒头就睡,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村里的人开始说闲话了,说王铁山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他对秀莲太好了,好得有点过分。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是村里的长舌妇,她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听见了,心里很不舒服,想跟她们解释,但是又不能。
李秀莲也听见了这些闲话,她的脸总是红红的,不敢抬头看人。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里更疼了,我想告诉那些长舌妇,我不是王铁山,我是陈建军,是王铁山的战友,可是我不能,我怕一说出来,王大爷和李大妈会受不了,怕这个家会散了。
那天我从镇上买药回来,看见村里的二婶子拉着李秀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着什么。李秀莲的脸很白,眼圈红红的,看见我来了,赶紧挣脱二婶子的手,跑回了家。我走过去,二婶子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铁山啊,你可得好好对秀莲,这丫头不容易,你要是对不起她,村里人都不答应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
回到家,李秀莲正在做饭,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她却转过身,看着我,“建军,你是不是要走了?”我愣了一下,她怎么又喊我建军了?她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是铁山,铁山的嗓子不哑,铁山的手上没有伤疤,铁山……不会对我这么好。”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章 枪林弹雨里的兄弟
那天晚上,我和李秀莲坐在东屋的小炕上,煤油灯的光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告诉她我叫陈建军,是王铁山的战友,是替王铁山回家探亲的。我告诉她,王铁山在部队里,身不由己,回不来,所以才拜托我来照顾这个家。
李秀莲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就知道,你不是他。”她说,王铁山的性子很倔,说话大声大气的,从来不会像我这样,细心地照顾她,照顾爹娘。她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是爹娘病着,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忙,所以她没有戳穿我。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嫂子,对不起,我骗了你,骗了叔婶。”李秀莲摇摇头,“不怪你,你也是好心。”她叹了口气,“铁山也是,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想想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到了王铁山,聊到了部队的生活。我跟她讲起了去年夏天的那次巡逻,讲起了我掉进雪窟窿的事。
那是七月的北疆,按理说不该下雪,但是那年的天气很反常,六月底就飘起了雪花。我们班奉命去边境巡逻,路线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那天的雪很大,Visibility很低,只能看见眼前的几米远。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小心踩空了,掉进了一个被雪盖住的雪窟窿里。
那雪窟窿很深,足有两三米,我掉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刺骨的冰水瞬间就把我的军装浸透了,冻得我牙齿打颤。我拼命地喊救命,但是风太大了,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传不出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见了王铁山的声音,他喊着我的名字,“建军!陈建军!”我想回应他,但是嘴巴却冻得张不开。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黑影从雪窟窿上面探了下来,是王铁山。他不顾危险,顺着雪窟窿的壁爬了下来,把我抱在怀里,“建军,坚持住,哥带你出去。”
他的身体很暖,像一个小火炉,我靠在他的怀里,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然后背着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雪窟窿的壁很滑,他爬上去一点,就滑下来一点,手上被石头划破了,鲜血直流,他却毫不在意。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才把我从雪窟窿里背出来,只知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了。王铁山坐在我的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脚肿得老高,医生说他崴了脚,需要静养。他看见我醒了,笑了笑,“你小子,命真大。”
我看着他脚上的石膏,心里充满了感激,“哥,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王铁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啥呢,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就该互相照应。”他说,他当时发现我不见了,就赶紧回头找,喊了我的名字半天,才听见我微弱的回应。他说,要是晚来一步,我可能就冻僵了。
从那以后,我就把王铁山当成了亲哥,他说什么,我都听。他训练我,严格得很,有时候我偷懒,他会罚我跑五公里,但是晚上却会偷偷给我塞一个馒头。他说,我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不能偷懒。
我跟李秀莲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泪光。李秀莲也听得很认真,眼睛红红的,“原来,他在部队里这么苦。”她说,她以前总是埋怨王铁山不回家,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我说,王铁山每天都在惦记着她,惦记着爹娘,他攒了三个月的津贴,买了一个军用水壶,想回来的时候送给她,但是他没机会回来,就把水壶送给了我。说到这里,我想起了那个被我卖掉的军用水壶,心里一阵心疼,那可是王铁山的心肝宝贝啊。
李秀莲听了,眼泪掉了下来,“这个傻子,攒津贴干啥,自己在部队里吃好点就行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建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替他照顾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后半夜,煤油灯的油快烧完了,火光越来越暗。我看着李秀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我知道,这种情愫是危险的,但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起了王铁山,想起了他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眼神,想起了他在车站送我的时候,挥手的身影。我在心里骂自己,陈建军,你是人吗?王铁山把你当兄弟,把家托付给你,你却对他的媳妇动了心思,你对得起他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我告诉自己,等王大爷的病好了,我就赶紧回部队,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王大爷的病好了很多,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和李秀莲把王大爷接回了家,王大爷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铁山,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老命就没了。”我笑了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李大妈的哮喘也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家里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我想着,该走了,真的该走了。我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那天晚上,李秀莲做了一桌好菜,算是给我践行。王大爷和李大妈都很高兴,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李秀莲也给我夹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吃完饭,王大爷和李大妈早早地睡了。我和李秀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雪已经化完了,露出了黑色的土地,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你明天就要走了?”李秀莲小声问。
我点点头,“嗯,部队那边还等着我呢。”
“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李秀莲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建军,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和爹娘,都很感激你。”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嫂子,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建军,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我和李秀莲坐在院子里,聊了很多很多。我知道,我不该再待下去了,可是我却舍不得走。我舍不得王大爷和李大妈的笑容,舍不得李秀莲温柔的眼神,舍不得这个家的温暖。
我知道,我已经越陷越深了。
第5章 村口老槐树的闲话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一看,是村里的二婶子,还有几个长舌妇,站在院子里,指指点点的。
二婶子看见我,笑着走过来,“铁山啊,听说你要走了?”我点点头,没说话。二婶子又说:“你这一走,秀莲可又要受苦了。你可得早点回来,不然啊,村里的光棍汉,可都惦记着秀莲呢。”
旁边的一个长舌妇插嘴道:“可不是嘛,秀莲这么年轻,这么能干,哪个男人不喜欢?”另一个长舌妇说:“铁山啊,你可得看好你媳妇,别让人钻了空子。”
她们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知道,她们是在说闲话,是在挑拨离间。我想发火,但是又不能,只能忍着,“我知道了,谢谢二婶子关心。”
李秀莲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二婶子她们,脸一下子白了。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别听她们胡说八道。”二婶子看见李秀莲,笑着说:“秀莲啊,我们是关心你,你别往心里去。”李秀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了屋里。
关上门,院子里的闲话声还能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李秀莲的眼睛红红的,“建军,对不起,让你听了这些难听的话。”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连累了你。”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我知道,这些闲话,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伤人。我想告诉那些长舌妇,我不是王铁山,我是陈建军,是王铁山的战友,但是我不能,我怕一说出来,王大爷和李大妈会受不了,怕这个家会散了。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王大爷和李大妈都来送我,李大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铁山,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娘想你。”我点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娘,我会的。”
李秀莲站在一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不舍,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走。我跟王大爷和李大妈告别,然后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李秀莲喊我的名字,“建军!”我回过头,看见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我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做得很精致,上面还绣着一个“山”字。
“这是我给你做的,穿着舒服。”李秀莲小声说。
我看着那双布鞋,心里一阵感动,“谢谢你,嫂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建军,一路顺风。”
我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我听见李秀莲在后面哭,哭声很小,但是却很清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又看见了二婶子她们,她们还在那里指指点点。看见我,二婶子笑着说:“铁山啊,一路顺风,早点回来啊。”我没理她们,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走了很远,我才回过头,看见靠山屯的房子,越来越小,看见李秀莲的身影,站在村口,朝着我来的方向望。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掉了下来。
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突然想起,我把那个布包忘在了李秀莲家。那个布包里,有王铁山给我的五十块钱,还有我卖水壶的五块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拿。那些钱,是王铁山的,是给叔婶的,我不能拿走。
我转身,朝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拿了布包,就赶紧走,再也不回来了。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走到王铁山家的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王大爷和李大妈应该是去邻居家串门了。
我走到东屋,想拿那个布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西屋传来了李秀莲的哭声。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推开西屋的门。
李秀莲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的盖子,哭得很伤心。那个盖子,是我卖水壶的时候,忘记扔掉的,被李秀莲捡了回来。
她看见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壶盖子,心里一阵愧疚,“我回来拿布包,钱忘在这里了。”
李秀莲擦了擦眼泪,把布包递给我,“在这儿呢。”
我接过布包,转身想走。李秀莲却拉住了我的胳膊,“建军,你别走。”
我回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嫂子,别这样,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山子哥。”
“铁山他不懂我,他从来都不懂我。”李秀莲哭着说,“他只知道部队,只知道训练,他从来没想过,我一个人在家,有多苦,有多难。”
她拉着我的胳膊,靠在我的怀里,“建军,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照顾我,照顾爹娘,你比铁山好,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抱着她,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衣服上,滚烫滚烫的。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陈建军,推开她,你对得起王铁山吗?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陈建军,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这有什么错?
我犹豫了,我挣扎着,最后,还是败给了心里的欲望。
那天中午,阳光很暖,照在西屋的炕上,暖洋洋的。我和李秀莲,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看着躺在身边的李秀莲,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充满了悔恨。我骂自己,陈建军,你不是人,你是畜生!王铁山把你当兄弟,你却背叛了他,你对得起他吗?
我赶紧穿好衣服,拿起布包,就往外跑。李秀莲喊我的名字,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心软。我一路跑,一路哭,跑出了靠山屯,跑出了那个让我愧疚一辈子的地方。
第6章 雪夜的错
我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动了,才瘫坐在地上。身后的靠山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我看着手里的布包,看着里面的布鞋,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背叛了我最好的兄弟,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情义。我成了一个罪人,一个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罪人。
我回到部队的时候,王铁山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训练。他看见我,笑着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建军,你可算回来了,家里怎么样?我爹娘还好吗?秀莲还好吗?”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告诉他,我对不起他,我背叛了他,可是我却不敢说。我怕我说出来,他会打死我,我怕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会彻底破裂。
我只能强颜欢笑,“哥,家里都挺好的,叔婶的病都好了,秀莲也挺好的,她让我跟你说,她等着你回去。”
王铁山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那就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军用水壶,递给我,“这个,给你,上次那个,你是不是弄丢了?没关系,哥再给你买一个。”
我看着那个军用水壶,上面刻着一个“山”字,和我卖掉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掉了下来。王铁山看见我哭了,愣了一下,“建军,你咋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摇摇头,“没事,哥,我就是想家了。”王铁山拍着我的背,“傻小子,想家了就哭,没事。”他哪里知道,我哭的不是想家,是愧疚,是悔恨。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我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爱说话。训练的时候,我拼命地练,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这样晚上就能倒头就睡,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王铁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我不敢再跟王铁山说话,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看到愤怒。我像一个小偷一样,躲着他,躲着所有的人。
几个月后,王铁山退伍了。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我躲在营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这一走,就会回靠山屯,就会知道一切。我不敢想象,他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
王铁山走了以后,我也申请了退伍。我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北疆,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换了名字,换了工作,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掉的。
我听说,王铁山回靠山屯后,知道了一切。他没有打李秀莲,也没有骂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家。后来,他又回去了,因为他放不下爹娘,放不下那个家。
我听说,李秀莲怀孕了,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王铁山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她,照顾着爹娘。
我听说,李秀莲生了一个儿子,长得很像我,也很像王铁山。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想去看看他们,想去跟王铁山道歉,想去看看那个孩子,可是我不敢。我怕看见王铁山失望的眼神,怕看见李秀莲愧疚的脸,怕看见那个孩子,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犯下的错。
我开始做生意,赚了很多钱。我每年都会给靠山屯寄钱,匿名的,寄给王大爷和李大妈。我希望他们能过得好一点,希望能弥补我犯下的错。可是我知道,有些错,是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却不快乐,我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我不敢跟我的妻子说过去的事情,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成了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活在愧疚里的人。
三十八年了,我从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我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是心里的石头,却一点也没轻。
去年,我听说王大爷和李大妈都去世了,李秀莲也老了,身体不太好。王铁山和她,还有那个孩子,一起生活在靠山屯,过着平静的日子。
我想去靠山屯,想去看看他们,想去跟王铁山说一声对不起。可是我不敢,我怕我这一去,会打破他们平静的生活。
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双布鞋,上面的“山”字,还清晰可见。我看着那双布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欠着王铁山一句对不起。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7章 余生的债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很美,却也很凄凉。我手里拿着那双布鞋,摩挲着上面的“山”字,心里充满了悔恨。
我的妻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老头子,又在想什么呢?”我摇摇头,“没什么。”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憋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放不下,这辈子都放不下。”
妻子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去看看吧,去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不管他原谅不原谅你,你心里也能好受点。”
我犹豫了,我真的能去吗?我真的能面对他吗?
我想起了王铁山,想起了他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眼神,想起了他在车站送我的时候,挥手的身影,想起了他给我新水壶的时候,笑着的脸。我知道,我必须去,我必须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收拾了行李,买了去二道河的车票。我知道,这趟旅程,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两天两夜,又转了长途汽车,最后在二道河下了车。三十八年了,这里变了很多,路宽了,房子也新了,但是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在欢迎我这个久违的故人。
我慢慢地往靠山屯走,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远远地,我看见了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那就是王铁山的家。
我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着旱烟。他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是王铁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旱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你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他站起身,走进了院子。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个让我愧疚一辈子的家。院子里的柴火还堆着,猪圈里的猪还哼哼唧唧的,一切都和三十八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点着一盏电灯,昏黄的光,和当年的煤油灯一样。李秀莲坐在炕上,头发白了,身体很虚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来了。”
我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嫂子,对不起。”
李秀莲摇摇头,“都过去了。”
王铁山递给我一杯热茶,“坐吧。”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愧疚。“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王铁山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王铁山笑了笑,“秀莲跟我说了。”他叹了口气,“那年我退伍回家,秀莲就跟我说了一切。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你是个好人,只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哥,我不是人,我背叛了你,我……”
王铁山摆摆手,“别说了。”他看着窗外,“三十八年了,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是后来,我想通了。秀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我们都是凡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我,“建军,我们是兄弟,过命的兄弟。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一辈子的。”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哥,我……”
“别说对不起了。”王铁山拍着我的肩膀,“都过去了。”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长得很像我,也很像王铁山。他看着我,笑着说:“你就是陈叔叔吧?我娘跟我说过你。”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激动,“你是……”
“我叫王小山。”他笑着说,“我爹给我起的名字。”
王小山,小山。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炕上,聊了很多。王铁山跟我说,这些年,他和李秀莲,还有王小山,过得很平静。王小山很孝顺,对他们很好。
李秀莲跟我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觉得对不起王铁山。
王小山跟我说,他早就知道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他一直把王铁山当成亲爹。他说,王铁山对他很好,比亲生父亲还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我们坐在炕上,喝着酒,聊着天。三十八年的隔阂,三十八年的愧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王铁山看着我,笑着说:“建军,我们还是兄弟。”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哥,谢谢你。”
离开靠山屯的那天,王铁山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拍着我的肩膀,“有空常回来看看。”我点点头,“会的。”
李秀莲和王小山也来送我,李秀莲递给我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我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那个军用水壶的盖子,还有一双新的布鞋,上面绣着一个“山”字。
“这是我给你做的,穿着舒服。”李秀莲小声说。
我看着那双布鞋,眼泪又掉了下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王铁山、李秀莲和王小山,站在老槐树下,朝我挥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我看着手里的布包,看着里面的水壶盖子和布鞋,心里充满了感激。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欠着王铁山一份情,一份永远也还不清的情。
回到家,我把布鞋和水壶盖子,放在了我的床头。每天晚上,我都会看着它们,想起王铁山,想起靠山屯,想起那段让我愧疚一辈子,也让我感激一辈子的岁月。
我知道,余生很短,但是我会带着这份愧疚,这份感激,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告诉我的子孙,什么是兄弟,什么是情义,什么是责任。
因为我知道,有些错,是一辈子的债;有些情,是一辈子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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