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4岁的徐俊雅走完了她坚韧而又深情的一生。在生命的最后时日,她或许会回想起41年前那个天塌地陷的瞬间。1964年,当丈夫焦裕禄撒手人寰时,这位平日里要强刚毅的女性,瞬间被无尽的悲痛击垮。她肝胆欲碎,万念俱灰,甚至差一点就了结自己的生命,随丈夫而去。
在焦裕禄的葬礼上,徐俊雅的情绪彻底崩溃。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扛起家庭重担的坚强后盾,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她几次三番地试图撞向丈夫的棺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她的绝望和追随。每一次,都是身边尚且年幼的儿女们死死将她拉住。在最后一次被孩子们用哭喊声唤回理智时,徐俊雅抱着儿女,发出了震颤心灵的号啕大哭:“要不是为了老焦临终的嘱托,我早就随他去了!”
这一声哭喊,是她对亡夫最深的眷恋,也是她对自己许下的、用余生去践行的承诺的开始。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便与焦裕禄的遗志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 琴瑟和鸣,才子佳人的革命情缘
徐俊雅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她从小要强,独立自主,在那个年代的女性中显得尤为突出。她不慕名利,却对“才气”有着近乎执拗的欣赏。这种欣赏,让她在遇见焦裕禄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此生的情牵。
1948年,解放的炮声尚未完全停歇,焦裕禄随军南下,来到了徐俊雅的故乡——河南省尉氏县。他的任务是展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工作。焦裕禄并非空有一腔热血,他工作方法得当,深入群众,很快就以其出色的能力和亲和的作风赢得了大家的认可,不久便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
此时的徐俊雅,也正值青春年华。1950年6月,尉氏县选招社会青年参加学习培训,渴望进步的徐俊雅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命运的巧妙安排,让她在培训班里,一次次地见到了作为领导来讲课和指导工作的焦裕禄。
她所欣赏的“才气”,在焦裕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谈吐风趣,见解深刻,身上那股子为人民办实事的质朴与坚定,深深地吸引了徐俊雅。她开始默默关注这个身影,一颗芳心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悄然暗许。而焦裕禄,也对这个勤勉、善良、眼神中透着坚毅的姑娘有着极佳的印象。只是,在那个革命热情高于一切的年代,两人都默契地将这份情愫藏在心底。
转机发生在一天傍晚。徐俊雅有事到县委,路过焦裕禄的宿舍时,忽然听到一阵优美动听的二胡声从门内悠悠传来。那琴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拉琴之人技艺显然不俗。徐俊雅心中好奇,是怎样的革命干部,还有这般才情?她情不自禁地推门而入。
眼前的一幕让她怦然心动——只见焦裕禄正襟危坐,手持二胡,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那动人的旋律,正是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见是徐俊雅进来,焦裕禄停下演奏,脸上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是俊雅同志啊。你会唱戏吗?”
徐俊雅有些惊喜,点了点头。
焦裕禄兴致勃勃地提议:“那太好了!我拉你唱,咱们在土地改革运动的宣传活动上,排演一出《小二黑结婚》怎么样?”
“我会!”徐俊雅欣喜地答应,“你扮演小二黑,我扮演小芹。”
这出戏,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此后的日子里,排练成了他们最名正言顺的“约会”。在一次次的对唱和排演中,他们探讨着角色的情感,也交流着彼此对革命和未来的看法。共同的爱好与理想,让两颗年轻的心迅速靠近。焦裕禄的才华与幽默,徐俊雅的聪慧与热情,构成了最和谐的旋律。
终于,在一次排练结束后,焦裕禄大胆地向徐俊雅表达了自己的爱意。这份感情早已在徐俊雅心中生根发芽,她欣喜而又羞涩地答应了。
年底的一天,经过组织批准,焦裕禄和徐俊雅举办了一场简单却热闹非凡的婚礼。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丰盛的酒席,只有同志们的祝福和那把定情的二胡。婚后,二人真正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焦裕禄的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为了让丈夫能毫无顾虑地全身心投入工作,徐俊雅几乎包揽了家中所有的重担。她先后为焦裕禄生育了五个子女,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教育孩子,她用瘦弱的肩膀为丈夫撑起了一个最稳固的后方。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理解丈夫的追求。
而焦裕禄也深知妻子的不易。他把对妻子的爱和愧疚,都化作了行动。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拿起那把二胡,为妻子拉上一曲。那悠扬的琴声,是他们之间最浪漫的语言,仿佛在重温当年排练《小二黑结婚》时,那情窦初开的深情。
二、 肝胆欲碎,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革命者的生活注定充满了考验。焦裕禄被调往兰考县——那个当时正饱受风沙、盐碱、内涝“三害”折磨的重灾区。他一头扎了进去,立誓要改变兰考的面貌。
焦裕禄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践行承诺。他超负荷地工作,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兰考的每一寸土地,亲身去查探风口,研究治沙方案。他常常忍着剧烈的肝痛,用一个硬物顶住自己的右侧腹部,继续坚持工作。
从1960年开始,徐俊雅就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身体状况在急剧下降。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更加消瘦,脸色也愈发蜡黄。她心疼地劝他休息,他总是笑着摆摆手:“兰考的百姓还在受苦,我哪能歇得下。”
1964年,那个残酷的诊断书终于还是来了——肝癌晚期。
这个消息对徐俊雅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无法相信,那个总是在她面前谈笑风生、那个能拉出最动听二胡的男人,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丈夫重病期间,徐俊雅的世界分裂成了两半。一边是嗷嗷待哺的五个孩子和年迈的婆婆,一边是医院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丈夫。她分身乏术,只能咬着牙两头跑。
她心疼丈夫的身体。昔日那个高大挺拔的汉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剧烈的癌痛让他彻夜难眠,但他却很少在妻子面前呻吟一声。他越是坚强,徐俊雅的心就越像被刀割。沉重的精神压力和无尽的操劳,让年仅30多岁的徐俊雅脸上过早地爬上了细细的皱纹,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
看着妻子一日比一日消瘦,焦裕禄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为他付出一生的妻子和这群尚未成年的孩子。
他把徐俊雅叫到病床前,握住她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轻声安抚道:“俊雅,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孩子们。我死后,你一定不要难过……”
徐俊雅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拼命摇头。
焦裕禄喘了口气,用尽力气说出了他的临终嘱托:“你一定要把孩子们照顾好,教育好,让他们接我的班。以后……以后即便再难,再苦,也不要向组织伸手,不要给政府添麻烦。”
这番话,成了焦裕禄留给徐俊雅最后的“任务”。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带着对兰考工作未了的心愿和对家人深深的眷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焦裕禄去世的那一刻,徐俊雅的精神世界彻底塌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丈夫一同带走了。
在埋葬焦裕禄的那天,兰考的百姓自发地前来送行,哭声震天。而徐俊雅,已经流不出眼泪,她的悲伤已经超越了泪水的界限。当棺木即将入土时,她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她嘶喊着丈夫的名字,几次三番地挣脱旁人的搀扶,疯了一般要往棺木上撞去。
她想随他而去。没有了焦裕禄的世界,她不知道该如何独自面对。
“妈妈!妈妈!”
是儿女们凄厉的哭喊声将她拉了回来。孩子们紧紧抱住她的腿,吓得浑身发抖。看着这几张酷似丈夫的、挂满泪水的小脸,徐俊雅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丈夫的临终嘱托——“一定要把孩子们照顾好”。
最后一次被儿女们从崩溃边缘拉回来时,徐俊雅再也支撑不住,她瘫倒在地,抱着孩子们,发出了那声绝望而又决绝的呐喊:“要不是为了老焦临终嘱托,我早就随他去了!”
三、 守望一生,用思念践行最后的诺言
焦裕禄走了,但他给徐俊雅留下了最沉重的“遗产”——五个未成年的孩子,和那个“不向组织伸手”的承诺。
葬礼上的那场号啕大哭,哭尽了徐俊雅的软弱。她必须坚强地振作起来。她擦干眼泪,如往日一样辛劳地操持着整个家。她重新开始洗衣、做饭、下地干活,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在孩子们面前,她不再轻易流泪,情绪也不再那般低沉。
但家人们都知道,她的悲伤从未消失,只是从白昼转向了黑夜。每当夜深人静,确认孩子们都已熟睡后,徐俊雅常常会独自坐在灯下,泪水无声地浸湿衣襟。
她对丈夫的思念,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和仪式。
最初的那几年,每到除夕之夜,这个本该是全家团圆、最热闹的日子,却是徐俊雅最难熬的时刻。当别人家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时,她会独自一人在厨房,从天黑一直到天亮,彻夜不眠地包饺子。她不停地和面、擀皮、包馅,仿佛只有这种机械式的劳作,才能让她暂时忘记内心的空洞。
等第二天一大早,家人们放起鞭炮,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准备吃饺子时,徐俊雅却会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整天不吃不喝。那个被窝,是她唯一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尽情释放哀思的庇护所。
后来,徐俊雅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是搬家还是探亲,她都会将丈夫的遗像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这张照片,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每当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就会拿出照片,轻轻抚摸着镜框中丈夫那熟悉而又年轻的脸庞,低声倾诉着自己的心里话——孩子们的学业、家里的琐事、她心底的孤独。
焦裕禄的墓地离家很近。这成了徐俊雅后半生最大的慰藉。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她几乎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到墓前走一走,看一看。她会在丈夫的墓碑前站立许久,对着那冰冷的石碑说话,就像丈夫仍在生前,耐心地倾听着她的絮叨。她告诉他孩子们又长高了,谁的成绩进步了,谁又淘气了。
这成了她缓解内心痛苦的独特方式。她守着他的墓,就像守着他们共同的家。
时光荏苒,又过了许多年。徐俊雅变得更加坚强和从容。她信守了对丈夫的承诺,将五个子女都平安养大。更让她欣慰的是,孩子们继承了父亲的遗志,都成为了正直、有用的人,各自成家立业。
儿女们如羽翼丰满的鸟儿,展翅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他们多次想接母亲去大城市生活,但徐俊雅都坚持留了下来。她离不开这片土地,更离不开那个长眠于此的人。
到了晚年,徐俊雅的身体不如以往那般灵活了。由于一生的操劳,她的手脚经常麻木、疼痛,行走也变得有些蹒跚。但她依旧保留着每天去焦裕禄陵园走走的习惯。那条路,她走了四十一年,风雨无阻。
在徐俊雅的一生中,她为丈夫、为孩子、为承诺付出了一切,却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遗憾。那是在她与焦裕禄热恋时,她曾满怀憧憬地准备绣一对鸳鸯枕,作为他们新婚的礼物。可惜,因为忙于革命工作和照顾家庭,这对枕头始终没有完工。直到焦裕禄去世,她也没能绣好。这对未完成的鸳鸯枕,就像他们那被无情中断的爱情,成了她心中永远的念想。
2005年,徐俊雅安详地走完了74岁的人生。她用一生践行了对焦裕禄的承诺,用41年的守望,书写了一曲最深沉的爱情悲歌。希望在那个没有病痛的天上,她能与心爱的人团聚,把那对迟到了半个世纪的鸳鸯枕,亲手交给他。
参考文献:
《焦裕禄传》
《焦裕禄的故事》
《我的父亲焦裕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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