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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对峙
京城,朝堂之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论日趋白热化。林氏商行泉州被诬一案,成了双方博弈的焦点之一。
这一日大朝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曹玹出列,手持奏本,朗声陈词:“陛下,臣弹劾江南林氏商行,借竞标漕运之名,行不法之事。其商船‘云翔号’于泉州港被查获夹带朝廷严管禁物,证据确凿,此等奸商,唯利是图,罔顾法纪,若使其协办漕运,必致纲纪败坏,漕粮不靖!请陛下明察,严惩不法,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目光投向主管此事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以及位列班首、面色沉静的裴玄辞。
曹玹一党纷纷附议,言辞激烈,将林氏商行说得十恶不赦,仿佛让其参与漕运,国将不国。
这时,一位素来以刚直著称、与曹玹政见不同的御史出列反驳:“曹大人此言差矣!臣闻泉州之案,疑点颇多,所谓‘证据’来源不明,巡检司办案亦有多处不合规程之处。林氏商行多年来诚信经营,纳税积极,此次竞标漕运,所呈条陈务实详尽,乃利国利民之举。岂可因一桩尚未查实的悬案,便否其所有,更阻挠漕运革新大计?臣以为,当彻查泉州一案,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令小人构陷得逞!”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龙椅上的皇帝微蹙着眉,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裴玄辞身上:“裴相,此事你如何看?”
裴玄辞出列,拱手,声音平稳清晰:“回陛下,漕运革新,意在畅通南北,节省靡费,强固国本。引入民间协力,乃慎重之策,旨在择优而用。林氏商行所呈条陈,臣与户部、工部同僚详议,确有其可取之处。至于泉州一案,”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臣已接到东南按察使司及泉州知府禀报,此案确有蹊跷。所谓违禁之物,来源存疑;人证指控,前后矛盾;办案过程,亦有疏漏。是否构陷,尚待详查。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曹玹等人,“朝廷法度,贵在公正清明。若因商贾竞标漕运,便遭无端构陷,此风一开,则日后谁敢为国出力?谁还信朝廷法度?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彻查泉州一案真相,惩办诬告及渎职之人,以儆效尤。至于林氏商行竞标资格,当依其条陈优劣及过往信誉而定,不应与此未决之案强行牵连,否则,恐寒天下商民之心,于漕运革新大计,有弊无利。”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未偏袒林氏,又强调了法度公正,更将问题提升到朝廷信誉和改革大局的高度,顿时让曹玹一党有些哑火。
皇帝微微颔首:“裴相爱卿所言甚是。漕运革新乃国之要务,不可因噎废食。泉州一案,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林氏商行竞标之事,依章程继续评议,以条陈与实力为准。”
“陛下圣明!”裴玄辞及部分官员躬身。
曹玹脸色有些难看,但皇帝已金口玉言,他只得咬牙退下。
退朝后,裴玄辞刚走出大殿,曹玹便从后面赶了上来,皮笑肉不笑:“裴相今日,倒是为那商贾之家,费了不少唇舌。”
裴玄辞脚步未停,侧目看他一眼,眼神冷淡:“本相乃为朝廷法度公正,为漕运革新顺利。曹大人若是觉得本相所言有偏私,大可继续上奏弹劾。”
曹玹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但愿那林氏商行,真如裴相所说,清白无辜才好。否则,牵连起来,只怕裴相面上也不好看。”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裴玄辞淡淡道,“曹大人有闲暇关心本相颜面,不如多想想,如何约束门生故旧,秉公执法。”说罢,拂袖而去。
曹玹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鸷。
经此朝堂对峙,泉州一案被提到三司会审的高度,那些背后做手脚的人顿时压力倍增,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干预。林氏商行在京城的处境,稍有好转。
消息传回苏州,林晚棠轻轻舒了口气。朝堂上的交锋她虽未亲见,但徐明远的信中描述,已能想象其惊心动魄。裴玄辞那番话,客观而言,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小姐,相爷他……这次算是帮了我们大忙。”春枝小声道。
林晚棠“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新发的柳芽,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帮的,是朝廷法度,是漕运革新。”而不是她林晚棠。
话虽如此,心中那坚冰般的一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索取意味的“公正”援手,微微撬动了一丝裂痕。但也仅止于此。
她收敛心神,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三司会审需要时间,对方的反扑也可能更加隐蔽。她必须抓住这喘息之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阵地。
“给徐伯去信,”林晚棠吩咐,“让他借着这次朝堂风波,加紧与那些真正有意推动漕运改革的官员接触,深化条陈细节。另外,我们在京城的铺子,最近可以适当做些让利促销,稳固客源,显示实力。还有,南洋那边下一批货的航线,重新规划,避开敏感区域,加强保密。”
“是!”
风波未平,战斗仍在继续。但经历了这番惊涛骇浪,林晚棠觉得,自己的翅膀似乎更硬了些。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她已无所畏惧。
第十七章 水落
三司会审的介入,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四方扩散。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派出的联合查案组抵达泉州,雷厉风行,重新提审人犯,核查物证,走访码头。
在高压之下,原本就不甚严密的构陷链条开始出现裂痕。那个收了金陵巨款的巡检司小队长,承受不住压力,终于吐露实情:是上面一位大人物的幕僚指使他“重点关照”“云翔号”,并提供了那些“违禁物”,让他找机会放入船舱。至于具体是哪位大人物,他级别太低,并不清楚,只知指令来自省城按察使司衙门。
联合查案组顺藤摸瓜,查到了东南按察使司副使刘敏的一个心腹师爷头上。那师爷起初抵赖,但在确凿证据和严厉审讯下,最终招认,是刘敏授意他安排此事,目的是“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氏商行一个教训”,阻挠其竞标漕运。而刘敏之所以如此做,是受了京城座师曹玹大人的暗示,以及曹夫人娘家沈家的请托。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基本清晰。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曹玹亲自下令(他自然不会留下把柄),但刘敏的供词和沈家的关联,已足以将矛头指向他们。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皇帝震怒,下旨严惩:刘敏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其心腹师爷及泉州巡检司小队长等一干具体执行者,依律重处。责令曹玹上表自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皇商沈家,虽未直接论罪,但圣心已失,在漕运及相关领域的特许经营权被大幅削减,元气大伤。
至于林氏商行,“云翔号”所载货物经核实均属合法,船只人员当即释放,官府出具文书,明确其无辜,并赔偿部分损失。笼罩在林氏商行头上的阴云,终于散去。
经此一案,林氏商行因祸得福。其面对构陷时的强硬不屈、配合调查时的坦荡磊落,以及最终沉冤得雪的结果,反而赢得了许多人的同情与敬佩,商誉不降反升。而其在漕运条陈中体现出的专业与实力,也因这场风波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和认可。
漕运改革的议事进程加快。不久,朝廷正式颁布漕运新规,并公布了首批获得协办资格的商行名单。林氏商行赫然在列,且因其条陈优异,获准负责的航段和货量都相当可观。
消息传到苏州,林家大宅内一片欢腾。管事伙计们扬眉吐气,与有荣焉。
林晚棠接到正式文书和契约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惊险万分。如今终于云开月明,不仅洗刷了冤屈,更拿下了关乎商行未来发展的关键一局。
“恭喜小姐!”春枝和几位老管事喜气洋洋地道贺。
林晚棠抚摸着那纸盖着官府大印的契约,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同喜。此乃大家同心协力之功。吩咐下去,这个月所有伙计,双倍工钱。另在酒楼设宴,好好庆贺一番。”
“是!”众人欢天喜地地去了。
书房内安静下来。林晚棠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欣欣向荣的景象。历经风波,她的商业版图不仅未被摧毁,反而更加稳固和广阔。她证明了,即使没有“裴相夫人”的光环,她林晚棠依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能与努力,在这世间挣得一席之地,甚至比从前站得更高,更稳。
只是,在成功的喜悦背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怅然,悄然掠过心底。那个在她最艰难时刻,于朝堂之上仗义执言,间接助她破局的身影,终究无法从记忆中彻底抹去。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开。如今,她有更重要的路要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相府。
裴玄辞也收到了林氏商行正式获得漕运协办资格的消息。他放下公文,走到窗前。庭中那株老海棠,今年花开得格外繁盛,团团簇簇,如云似霞。
他想起她名字里的“棠”字。
她成功了。而且,是凭她自己的本事。
他应该为她高兴,可心中却弥漫着更多的空落与苦涩。她的世界越精彩,离他似乎就越遥远。朝堂上那番话,与其说是帮她,不如说是他对自己过往错误的一种补救,是对公正底线的一种坚守。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谅,甚至不敢让她知道,他其实一直关注着,那些未曾寄出的、堆满抽屉的信,那些深夜无望的眺望。
如今,连这点微弱的、自以为是的“相助”关系,也随着她危机的解除和成功的到来,即将彻底断绝了吧。
她不再需要他的任何“关照”了。
裴玄辞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
也好。她本该如此,翱翔于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将永远困守在这座她亲手搬空的、名为“相府”的华丽囚笼里,赎他永远也赎不完的罪。
第十八章 花期
暮春时节,江南草长,杂花生树。林晚棠的生意随着漕运协办资格的落实,步入了一个全新的快速发展阶段。她更加忙碌,不仅要统筹南北货殖,还要亲自参与漕运新务的对接与实施,频繁往返于苏州、扬州、杭州等运河重镇。
她的名字,在江南商界愈发响亮。“林大小姐”成了精明、果决、诚信的代名词,再无人将她与京城那段失败的婚姻简单挂钩。偶尔有不知情的外地客商提及“裴相夫人”,总会被知情人笑着纠正:“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是我们江南的林东家。”
林晚棠很享受这种纯粹建立在能力与信誉之上的认同。她穿着利落的衣衫,出入货栈码头,与掌柜、船把头、官府经办人员侃侃而谈,言谈举止自信从容,目光清亮有神。岁月的沉淀和事业的磨砺,让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深闺的柔弱,焕发出一种独立而耀眼的光彩。
这日,她从扬州视察新建的货仓回来,船行至苏州城外运河段。正值夕阳西下,满天霞光映着粼粼水波,两岸垂柳依依,渔歌隐隐。她站在船头,凭栏远眺,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忽然,旁边一艘略显华丽的客船缓缓靠了过来。船头立着一位锦衣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朗,气度雍容,正含笑望过来。
“对面船上的,可是苏州林氏商行的林东家?”那公子扬声问道,声音清越。
林晚棠转头看去,并不认识此人,但观其气度打扮,非富即贵,便微微颔首:“正是。阁下是?”
那公子拱手笑道:“在下金陵沈容与,久闻林东家大名,今日偶遇,实乃幸会。”他顿了顿,解释道,“家父与令尊早年有些生意往来,在下也曾随父亲去过苏州府上,不过那时林东家年纪尚小,想必不记得了。”
沈容与?金陵沈家?林晚棠心中微动。金陵沈家也是江南望族,诗礼传家,亦涉足商贸,名声不错,与自家确有些旧谊。只是她离家早,印象不深。
“原来是沈公子。”林晚棠还礼,“家父常提起金陵沈伯父,赞其雅量高致。不知沈伯父一向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挂念。”沈容与笑容温煦,目光落在林晚棠被晚霞映照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听闻林东家近年将商行打理得风生水起,更拿下漕运协办之责,巾帼不让须眉,令人钦佩。容与此次南下,正想拜会,不想在此巧遇。”
两人隔着粼粼水波,客套寒暄了几句。沈容与谈吐不俗,既懂诗文风雅,也对商事颇有见解,且分寸拿捏得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与尊重。
临别时,沈容与道:“过几日便是苏州城隍庙会,颇为热闹。不知林东家届时是否有暇?容与初来乍到,正想寻个向导,领略一番苏州风物。”
这邀请颇为直接,但因其态度坦然,倒不让人觉得唐突。
林晚棠略一沉吟。沈家是旧识,沈容与本人看来也非纨绔,结交一番,于生意或许有益。便道:“届时若得空闲,自当尽地主之谊。”
沈容与眼中笑意加深:“那便说定了。容与在苏州的住处是‘听松别院’,静候佳音。”说罢,拱手作别,客船缓缓驶离。
春枝在一旁小声道:“小姐,这位沈公子,似乎对您颇为留意。”
林晚棠望着远去的船影,神色平静:“旧识之后,礼貌而已。不必多想。”她转身回了船舱,继续查看手中的货单。
然而,沈容与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终究还是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并非动心,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优秀异性平等欣赏和尊重的感觉。这与在裴玄辞那里得到的忽视、冷落乃至伤害,截然不同。
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只是曾经错付,心门紧闭。如今,随着自我世界的重建和稳固,那扇门,或许正在不知不觉中,透进一丝新的光。
数日后,城隍庙会。林晚棠如约而至。她并未刻意打扮,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清丽脱俗。
沈容与早已在约定的茶楼等候,见她到来,眼中掠过惊艳,起身相迎。他今日也穿得颇为闲适,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衬得人如玉树临风。
两人一同逛了庙会,看了杂耍,听了评弹,沈容与博闻强识,风趣幽默,且很懂得照顾她的感受,既不过分殷勤,又体贴周到。言谈间,他对林晚棠的经商理念和手腕流露出真诚的赞赏,也分享了自己对江南乃至全国商贸格局的一些独到看法,令林晚棠颇觉投契。
分别时,沈容与送她到林家附近,温声道:“今日多谢林东家相伴,受益匪浅。希望日后还有机会,能与林东家煮茶论道,或是……合作一些生意。”
林晚棠微笑:“沈公子客气了。今日我也很愉快。合作之事,若有机会,自当详谈。”
回到水云间,春枝一边帮她卸妆,一边偷笑:“小姐,我看那沈公子,人品才貌家世都不错,对您也是真心仰慕呢。”
林晚棠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轻轻道:“顺其自然吧。”
她的心,如同院中那株沉寂多年的海棠,在经历了严冬风雪后,于这个春天,似乎终于重新孕育出了娇嫩的花蕾。能否绽放,尚未可知,但至少,已有了绽放的可能。
而远在京城的裴玄辞,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在忙碌的政务和刻骨的孤寂中,循环往复。只是偶尔,在听到江南来的消息,提及林氏商行又拓展了哪些新业务,林东家如何能干时,心头的钝痛,会愈发清晰。
他错过了她的花期,在她最需要温暖和呵护的时候,给予了冰霜。如今,她已为自己撑起了一片灿烂的春天,那里,或许再也不会有他的位置了。
第十九章 北望
漕运协办的差事步入正轨,林氏商行的船只有序地航行在古老的运河上,将南方的米粮丝绸、北方的药材皮货顺畅转运,也带来了滚滚财源和稳固的商界地位。林晚棠在江南的根基愈发深厚,与沈容与的交往也日渐频繁自然。沈家有意在丝绸和海外贸易上与林家加深合作,沈容与本人更是频频往来苏州,探讨生意之余,也常邀林晚棠品茗赏画,游湖登山,两人相处融洽,彼此欣赏。
沈容与的追求,是温和而坚定的。他尊重林晚棠的过去,欣赏她的现在,更看好她的未来。他从不避讳谈及她曾为“裴相夫人”,但也明确表示,那只是她人生的一段经历,他心悦的是现在这个独立、聪慧、耀眼的林晚棠。他的家人对林晚棠也颇为认可,沈老夫人甚至托人带了话,表示很期待这位能干的“孙媳妇”。
林晚棠并非铁石心肠。沈容与的优秀与真诚,她感受得到。与他在一起,轻松、愉快,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也能感受到被珍视的温暖。那扇因裴玄辞而紧闭的心门,确实在一点点松动。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面对重大决策时,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并非对沈容与不满意,而是……仿佛还有什么未曾彻底放下,未曾真正了结。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京城那座空荡的相府,是那份签错的放妻书,是那个曾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却只剩下复杂感触的名字——裴玄辞。
她与他,似乎还缺一个真正的、彻底的了断。不是法律文书上的(那份放妻书若填上名字,其实已算和离),而是情感与因果上的。她离开了,成功了,似乎已经赢了。可冥冥中,总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还若有似无地牵连着,让她无法完全心无挂碍地走向新生。
或许,是时候回一趟京城了。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去亲眼看看那座困住她三年的牢笼如今的模样,去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亲手斩断最后一丝心绪上的纠葛,为自己,也为可能的新开始,做一个彻底的清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她将商行事务仔细安排妥当,尤其叮嘱徐明远坐镇京城总号,协调好漕运事宜。然后,她对春枝说:“准备一下,过几日,我们回京城。”
春枝惊讶:“小姐,回去?可是……”
“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林晚棠望向北方,目光沉静而坚定,“去看看,也好了无牵挂。”
她没有通知沈容与具体行程,只说是去京城处理一些生意上的紧要事务。沈容与虽有些失落,但表示理解,并细心叮嘱她路上小心,若有需要,沈家在京城也有些关系可以动用。
林晚棠乘着林家舒适宽敞的客船,沿运河北上。两岸景色从江南的婉约秀美,渐变为北方的开阔苍茫。她的心境,也如同这变化的景致,从最初的些许波澜,渐趋平静。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怀着卑微期待、嫁入高门的商贾之女,也不是那个忍气吞声、黯然离弃的怨妇。她是林氏商行的东家,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林晚棠。她回去,是审视过去,是告别,也是向那座城市、向那个人,展示一个全新的、强大的自己。
船行数日,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林晚棠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曾承载了她无数悲欢的城市。
心中没有近乡情怯,只有一片澄明的决意。
裴玄辞,我回来了。
以你从未想象过的姿态。
第二十章 归来
林晚棠的船在通州码头靠岸。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春枝和两个得力伙计,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她没有去林家在京城的别院,也没有去商行总号,而是直接入住了一家信誉上佳、环境清幽的客栈。安顿下来后,她吩咐伙计:“去打听一下,相府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那位表姑娘苏婉容,近况如何。”
伙计领命而去。春枝有些不解:“小姐,您既然回来了,不去咱们自己的地方,怎么还关心起那边了?”
林晚棠淡淡一笑:“知己知彼。况且,我也想知道,我离开后,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很快,伙计带回消息:相府一切如常,裴相爷忙于朝政,深居简出。那位苏婉容姑娘,自常州回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深居简出,前些日子似乎感染了时气,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但听说精神不大济,裴老夫人对她也不似从前亲热。倒是相爷,听说近来对一位江南来的沈姓公子颇为关注,似乎因漕运或别的事,有过几次接触。
沈姓公子?林晚棠心中一动,是沈容与?他果然也来了京城,还和裴玄辞有了接触?是巧合,还是……
她按下疑问,又问:“相府正院,还有人住吗?”
伙计摇头:“听说一直空着,相爷不让动里面的东西,也不准旁人进去,只每日让几个老实婆子进去打扫一下灰尘。”
林晚棠默然。空着?保留原样?裴玄辞这是什么意思?忏悔?留念?还是单纯的懒惰?她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次日,林晚棠换上一身颜色素雅但用料考究、剪裁得体的衣裙,发髻挽得简洁利落,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耳坠也是同色的水滴翡翠,通身气度清华,又不失干练。她先去了林氏商行京城总号。
徐明远早已接到她要来的消息,亲自在门口迎接。见到林晚棠,他眼睛一亮,随即感慨道:“大小姐,您真是……越发有东家的气派了!”
总号的掌柜伙计们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东家,更是敬畏有加。林晚棠巡视了铺面,查问了账目,听取了近期经营和漕运协办情况的详细汇报,并做出了一些指示。她言语清晰,决策果断,令人信服。
离开总号,她又去看了几家属于她嫁妆产业、如今经营得红红火火的铺子,绸缎庄、茶庄、银楼……掌柜们见到她,无不恭敬有加,汇报生意时都带着十足的底气。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着京城依旧的繁华,林晚棠心中并无多少感慨。这里不再是她的囚笼,而是她商业版图的一部分。她穿行其间,从容自如,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
偶尔有认识她的旧日官眷或商家女眷乘坐马车经过,瞥见她的身影,无不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林晚棠恍若未见,步履从容。
她知道,自己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权贵圈子。她不在乎。她回来,本就不是为了躲藏。
下午,她让马车驶向了相府所在的那条街。没有靠近,只在街口转角处停下。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座熟悉的、朱门高墙的府邸。
依旧是那般威严气象,只是门庭似乎比记忆中冷清了些。守门的家丁无精打采地站着。
她看着那扇她曾怀着憧憬走进、又带着决绝离开的大门,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审视过往的冷静。
就在她准备放下车帘离开时,相府侧门突然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丫鬟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是苏婉容。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身形比从前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站在门口,茫然地看了看街道,眼神空洞,然后似乎觉得外面风大,又瑟缩着被丫鬟扶了回去。
不过短短半年多,那个曾经娇柔明媚、眼波流转的“表妹”,竟已憔悴如斯。
林晚棠放下车帘,淡淡道:“走吧。”
马车驶离。春枝小声问:“小姐,您看见苏婉容了?她怎么变成那样了?”
“咎由自取罢了。”林晚棠语气平淡,“失去倚仗,心中煎熬,自然如此。”
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唏嘘。都是困于情爱、不得解脱的可怜人。只是自己选择了挣脱牢笼,而她,选择了在牢笼中枯萎。
看过了,也就够了。
接下来,该去面对那个真正需要了断的人了。不是去相府,而是要以林晚棠的身份,在属于她的“战场”上。
她吩咐车夫:“去‘云霞阁’。”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也是官商名流常聚之所。她约了两位有意向与林氏合作海运的南洋客商在那里见面。
既然回来了,自然要以最风光、最不容忽视的方式,重新踏入这个圈层。
第二十一章 惊鸿
云霞阁三楼雅间“听涛轩”,临窗可望见波光粼粼的什刹海。林晚棠与两位南洋客商的会谈十分顺利。她准备充分,对南洋货物、航线、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提出的合作方案互利共赢,且显露出林氏商行雄厚的实力与漕运协办的官方背景,令客商极为满意,当场便敲定了初步意向。
送走客商,林晚棠并未立刻离开。她让伙计撤去残席,重新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独自凭窗而坐,稍作休息,也梳理一下思绪。
窗外湖光潋滟,游人如织。楼下大堂隐隐传来丝竹说唱之声,混杂着食客的谈笑,充满了尘世的烟火热闹。她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放松。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林晚棠以为是伙计添水。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伙计。
裴玄辞一身常服,立于门口,身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寂。他的目光落在窗边的林晚棠身上,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再也移不开半分。
他今日下朝后,心情烦闷,信步至此,想独酌几杯。上楼时,恍惚听见隔壁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清越从容,正在谈论南洋海贸之事。那声音,夜夜在他梦中萦回,他绝不会听错。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这间“听涛轩”外,犹豫片刻,终于叩响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素淡、眉宇间笼着轻愁的女子截然不同。眼前的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长褙子,衣襟袖口绣着同色暗纹,清雅中透着华贵。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那支翡翠簪子衬得她肌肤如玉,耳畔的翡翠坠子随着她转头看来,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她脸上未施浓妆,却气色极好,眉目舒展,双眸清澈明亮,沉静而自信。通身的气度,是历经风浪、掌控全局后才有的从容与矜贵。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窗外湖光成为她的背景,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却比画中人多了无限的生气与力量。
裴玄辞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设想过无数种再见她的场景,或怨怼,或冷淡,或形同陌路,却独独没有想过,她会是这样一副……耀眼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的模样。
她过得很好。比他想象中,好上千倍万倍。
这个认知,比任何怨恨的眼神或冰冷的言语,更让他痛彻心扉。
林晚棠也在看着他。半年多不见,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郁色。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矜贵淡漠的年轻丞相,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脊梁,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倦怠与萧索。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雅间内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林晚棠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久未见面的旧识:“裴相爷,好久不见。”
裴玄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晚……林东家。”他艰难地改了口,“何时回的京?”
“昨日刚到。”林晚棠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相爷请坐。春枝,给相爷上茶。”
春枝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重新布置了杯盏,斟上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裴玄辞依言坐下,却觉得这椅子如坐针毡。他看着她熟练地斟茶、递杯,动作优雅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去,只是寻常故友重逢。
“林东家此番回京,是处理商行事务?”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正是。”林晚棠颔首,“漕运协办之事已上正轨,有些生意上的关节还需亲自来京敲定。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也有些旧事,想了结一下。”
“旧事……”裴玄辞喃喃重复,心口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晚棠,我……”
“相爷,”林晚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今日既见着相爷,正好当面说清。当年我离开时,带走了所有嫁妆,依照律例与习俗,你我之间,已无财物瓜葛。至于那份文书,”她说到此处,眸光微冷,“虽是相爷‘误签’,但白纸黑字,印鉴俱全,若填上名字,便是和离。我虽未填,但既已离府,分居已久,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实亡。此次回京,我会委托官媒,正式办理和离手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语气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裴玄辞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是误签,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他后悔了,想求她不要这样决绝……可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厌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
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给予的是冷漠与伤害。在她凭自己力量搏出一片天地时,他那些迟来的、微不足道的“帮助”,又算得了什么?如今她功成名就,风华无限,他却像个落魄的失败者,连一句完整的挽留都说不出口。
“你……恨我吗?”最终,他只问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林晚棠轻轻摇头,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恨过。但恨太累,于我无益。如今,不恨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相爷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和离之事,我会让官媒按规矩办理,届时还需相爷行个方便。告辞。”
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晚棠!”裴玄辞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如果……如果我说,那份放妻书,我本意并非……”
林晚棠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相爷本意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我看清了现实,做出了选择。而我,不后悔这个选择。”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春枝连忙跟上,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雅间内,只剩下裴玄辞一人,颓然跌坐回椅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他望着对面那杯她亲手斟的、已然凉透的茶,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从她搬空嫁妆离开的那一夜,而是在此刻,在她用如此平静、如此决绝的姿态,宣告彻底了断的这一刻。
悔恨如同潮水,灭顶而来,将他吞噬。
第二十二章 余波
林晚棠与裴玄辞在云霞阁“偶遇”并简短交谈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高门后院与茶楼酒肆。一时间,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位林氏商行的女东家,回京了!还在云霞阁和裴相见了一面!”
“真的?不是说裴相夫人……哦不,林东家当初是被气得搬空嫁妆走的吗?如今竟然还敢回来,还见了裴相?”
“可不是!听说林东家如今气度非凡,比在相府时还要光彩照人,反倒是裴相,见了她,据说失魂落魄的。”
“啧啧,这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谁不说林氏高攀,如今看来,倒是裴相没福气。”
“我还听说,林东家这次回来,是要正式和离的!连官媒都找好了!”
“当真?那裴相能同意?”
“同不同意,怕是都由不得他了。林东家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深闺妇人了,有钱有势,还有漕运的差事,底气足着呢!”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相府。
苏婉容听到丫鬟转述,说林晚棠如何风光回京,如何与裴玄辞见面,裴玄辞如何反应,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她还有脸回来!她还想和离?她想得美!”
裴老夫人也听到了风声,又惊又怒。她虽然对林晚棠当初决绝离去不满,但更不愿看到儿子如今颓唐的模样和相府日益冷落的门庭。若真正式和离,那相府可就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她急忙让人去叫裴玄辞。
裴玄辞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管家裴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似哭似笑的动静,心中叹息不已。
与此同时,林晚棠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她的计划。她正式委托了京城最有信誉的官媒,办理和离文书。官媒见是林氏商行的东家,又涉及当朝丞相,不敢怠慢,但也不敢轻易动作,只说要按规矩先递文书。
林晚棠也不急,一边处理生意,一边等待。她知道,此事最终还需裴玄辞点头用印。但她有耐心,也有底气。舆论在她这边,律例也站在她这边(分居、事实分离),更重要的是,她已不在乎裴玄辞是否同意。她只是要完成这个形式,彻底斩断过去。
这期间,沈容与也到了京城。他听闻林晚棠已至,立刻前来拜访。在林氏商行总号的后堂,两人相见。
“晚棠,”沈容与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关切,“一路辛苦。京城之事,可还顺利?”
“尚可。”林晚棠请他坐下,亲手斟茶,“一些生意上的琐事,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倒是沈公子,此番进京是?”
沈容与笑道:“一是家中有些事务需在京中办理,二来,”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也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已见过裴相,还……提及和离之事?”
林晚棠坦然点头:“是。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
沈容与沉默片刻,轻声道:“晚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和离之事,关乎名声,尤其对方是当朝丞相,恐有波折。若有需要沈家或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的支持坦诚而温暖,不追问细节,不施加压力,只是表明立场。林晚棠心中微暖:“多谢容与兄。此事我心中有数,应当可以处理妥当。”
“那就好。”沈容与松了口气,转而谈起江南近况和一些生意上的新想法,气氛轻松融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裴玄辞那边尚未有明确回应,另一股暗流却开始涌动。
都察院那位曾被罚俸闭门的左副都御史曹玹,虽因泉州之事失了圣心,但多年经营,门生故旧仍在。他对林晚棠及林氏商行可谓恨之入骨。如今见林晚棠高调回京,还要与裴玄辞和离,便觉得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这日朝会,便有曹玹一系的御史出列,弹劾林晚棠“身为妇道,不守闺训,抛头露面,操持贱业,更遑论与夫家和离,搅动是非,有伤风化”,请求朝廷申饬,并重新审视林氏商行协办漕运之资格。
此言一出,又引发一阵争论。支持林晚棠的官员则反驳,林氏协办漕运乃凭实力获选,与其家事无关;妇人立户经商,本朝律例并无明文禁止;和离乃夫妻私事,只要合乎律法,朝廷不应干涉。
龙椅上的皇帝听着下方争吵,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裴玄辞,开口问道:“裴相,此事涉及你的家事,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裴玄辞身上。
裴玄辞缓缓出列,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他撩袍跪下,沉声道:“陛下,臣有罪。”
满朝皆惊。
“臣治家不严,御内无方,致使家宅不宁,妻室离心,闹出诸多风波,有损朝廷体面,此乃臣失德之过,请陛下责罚。”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臣妻林氏……林东家,离府另居,乃臣过错在先,其携嫁妆而去,依律合规。如今她欲正式和离,亦是情理之中。臣……无异议。”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更是寂静。裴玄辞竟然当众认错,并且表示同意和离!这无异于亲自坐实了那些关于他冷落正妻、宠妾灭妻(虽无妾之名,但有苏婉容之实)的传闻,也彻底堵住了那些想借“妇德”攻击林晚棠的人的嘴。
皇帝深深看了裴玄辞一眼,道:“裴相爱卿既如此说,朕便准了。尔之家事,自行了断,朝廷不予干涉。至于林氏商行协办漕运,乃公事,依章程办事即可,不得因私废公。若再无他事,退朝吧。”
“陛下圣明!”
退朝后,裴玄辞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的孤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最后一点与她有关的、名分上的牵连,也将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他的名声和尊严,换她一个自由清净,前路无阻。
第二十三章 离殇
皇帝金口玉言,加上裴玄辞当朝表态,和离之事便再无阻碍。官媒很快办妥了所有文书,只需双方最后签字用印。
签字的地点,定在了京兆府衙的一间偏厅。这是林晚棠的意思,公事公办,不留任何私下纠缠的余地。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林晚棠到得早些,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得体的装扮,神情平静,端坐在厅中一侧。
片刻后,裴玄辞也到了。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多日不见,他越发清瘦,眼下的青影更重,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枯寂。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京兆府尹亲自作陪,官媒将两份一模一样的和离书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裴相爷,林东家,这是按律拟定的和离文书,请二位过目。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用印了。”府尹客气地说道。
林晚棠拿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清晰,确认无误。她提起笔,在女方落款处,稳稳地写下了“林晚棠”三个字,然后取出自己的私印,蘸了印泥,用力盖下。鲜红的印迹,宛如一个决绝的句点。
做完这一切,她将文书轻轻推向对面。
裴玄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提笔、落款、用印,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心脏像是被那支笔一下下戳刺着,疼得麻木。
他缓缓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这三年来,他签署过无数公文,一笔定生死,一挥决乾坤,从未觉得手中的笔如此沉重,如此难以落下。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最终,笔尖落下。“裴玄辞”三个字,力透纸背,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签名都要用力,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名字刻进骨髓,也刻进这最后的、斩断一切的联系里。
然后,是丞相的私印。重重按下,再无转圜。
官媒上前,小心地收起两份文书,核对无误,然后当着府尹的面,将其中一份递给林晚棠,一份递给裴玄辞。
“自此,二位姻缘两清,各生欢喜。恭贺……二位,解脱。”府尹斟酌着词句,拱手道。
解脱。
林晚棠接过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书,收入袖中,起身,对着府尹微微颔首:“有劳大人。”然后,她转向裴玄辞。
裴玄辞也站起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棠对他福了一福,姿态标准,神情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位位高权重的陌生人:“裴相爷,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厅外走去。阳光从门口涌入,勾勒出她窈窕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走向门外更广阔的天地。
裴玄辞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和离书,指节泛白。他看着她消失在光里,仿佛连魂魄都被抽走,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相爷?”府尹小心地唤了一声。
裴玄辞恍若未闻,良久,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走出了偏厅。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此,她是自由的林晚棠。
而他,是失去她的裴玄辞。
他们之间,终于两清。
再无瓜葛。
第二十四章 新程
正式和离之后,林晚棠在京城又停留了半月。她将生意上的紧要关节逐一理顺,与南洋客商的合作正式敲定契约,又拜会了几位在漕运和商贸上对她有帮助的官员,姿态不卑不亢,谈吐得体,赢得了不少赞赏。
她也去了一趟林家在京城的别院,那里一直由忠心老仆看守,如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其作为自己在京城的据点。她重新布置了院落,添了些江南风格的家具陈设,让这里更像一个家,而不是临时落脚处。
沈容与几乎日日都来寻她,或谈生意,或邀游赏。他细心体贴,总能察觉她的情绪,陪她散心,也引荐她认识了一些京城文雅圈子里的人物。林晚棠与他相处,越发觉得轻松愉快。沈容与从未催促或表白,但他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林晚棠的心,在那场彻底的了断之后,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变得轻盈而开阔。她开始认真考虑与沈容与的未来。他很好,家世、人品、才学、对她的心意,都无可挑剔。和他在一起,她能预见安稳、尊重、甚至琴瑟和鸣的生活。
也许,是时候开始新的篇章了。
这日,沈容与约她去京郊的“枫露寺”赏秋。马车出了城,沿着山道蜿蜒而上,两旁枫叶如火,层林尽染,景色极美。
枫露寺坐落在半山腰,古木参天,钟声悠远。两人在寺中随意漫步,沈容与指着远处山峦,轻声为她讲解典故。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廊外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灿烂,落叶铺了满地,如金色的毯子。
沈容与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晚棠,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晚棠,”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些话,在我心中酝酿已久,今日想问你一问。”
林晚棠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微微提起,抬眸看他。
“我知你过往不易,亦知你心志高远,非寻常闺阁女子。我沈容与,心悦于你,非因你容貌家世,亦非因你商才卓绝,而是欣赏你的坚韧、聪慧、通透,爱你独立自信的灵魂。”沈容与目光真诚而灼热,“我不求你立刻回应,亦不敢奢望能抚平你过往所有伤痛。我只想问,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伴你左右,看你想看的风景,做你想做的事业,护你余生安稳喜乐?你可愿……考虑嫁我为妻?”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们身周盘旋飞舞。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林晚棠望着沈容与诚挚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字字敲在她心坎上。是的,他懂她,尊重她,爱护她。和他在一起,是现世安稳,是岁月静好。这似乎是她历经磨难后,最理想的归宿。
她应该答应的。
可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刹那,心底深处,一个极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冒了出来:你真的……全然放下了吗?那个名字,那段过去,真的已经成为无关痛痒的尘埃了吗?你选择沈容与,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合适”?因为想要一个安稳的港湾,来彻底覆盖过往的颠簸?
这个声音让她迟疑了。
沈容与看出她的犹豫,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和包容取代。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晚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给你时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尊重,并且,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的体贴,让林晚棠更加愧疚,也更加清醒。她不能因为贪恋这份温暖和“合适”,就草率决定,那对沈容与不公平,对自己也不负责任。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容与,谢谢你。你很好,真的。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再想想。不是想过去,而是想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容与笑了,笑容如秋日暖阳:“好。我等你。”
回城的路上,林晚棠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纷乱。沈容与的表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尚未完全理清的迷雾。
她原以为和离之后,便是真正的解脱与新生。可现在看来,斩断法律和名义上的联系容易,要彻底厘清情感上的纠葛与自我认知,却需要更多的时间与沉淀。
或许,她还需要一段真正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感情、只属于自己的时光,去看清自己的内心。
第二十五章 远行
自枫露寺归来后,林晚棠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将徐明远和几位核心管事召集到京城别院,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林晚棠开门见山,“去南洋看看。”
众人皆惊。徐明远忙道:“大小姐,南洋海路遥远,风波险恶,您千金之躯,何必亲身涉险?有何吩咐,让老朽或伙计们去办便是。”
林晚棠摇头:“徐伯,我意已决。林家生意如今虽稳,但南洋乃未来海贸关键,耳闻不如目见。我想亲自去看看那边的港口、货品、风土人情,也为商行开拓更远的航路做准备。此外,”她顿了顿,“我也需要出去走走,静一静心。”
见她神色坚定,众人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转而开始详细筹划。
林晚棠将商行大小事务做了周密安排:江南及北方陆路生意,由几位老成持重的掌柜共同负责;漕运协办事宜,由徐明远坐镇京城总协调;京城及北方各铺面,也有得力人手。她留下了详细的指示和应急方案,并赋予徐明远最终决断权。
她又去见了沈容与,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沈容与听闻她要远航南洋,先是担忧,随即看到林晚棠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向往,便知劝阻无用。他沉默片刻,道:“既然你已决定,我唯有支持。南洋湿热,多瘴疠,务必带足药品,寻可靠的船队向导。我沈家在广州有些关系,可以为你打点一二。”
“多谢。”林晚棠真诚道谢,“此去归期未定,短则半年,长则一载。容与,你的心意我铭记,只是……”
“不必多说。”沈容与微笑打断她,“我明白。此去万里,望你珍重。我会在京中,处理一些事务,也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他的包容与等待,让林晚棠心中酸涩又温暖。她郑重道:“容与,保重。”
一切准备就绪。林晚棠只带了春枝和四个身手好、机警忠心的护卫仆从,登上了林家自己的、常年跑南洋航线的海船“逐浪号”。船长是经验丰富的老海客,对林晚棠极为恭敬。
起航那日,广州港天高云淡。巨大的帆船缓缓驶离码头,海风猎猎,吹动林晚棠的衣袂和发丝。她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陆地,心中没有离愁,只有对未知远方的期待与一种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感。
大海无垠,碧波万顷。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发出清亮的鸣叫。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逃避,也不是为证明,仅仅是为了探索,为了成长,为了寻找内心最终的答案。
京城,相府。
裴玄辞是从下属偶然的闲聊中,得知林晚棠已南下,并且即将远航南洋的消息。那时他正在批阅公文,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走了。走得那么远,远到他再也无法触及。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海,有她向往的广阔世界。
也好。天空海阔,任她翱翔。
只是,这京城,这相府,没有了她的气息,没有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念想,从此,便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了。
他缓缓抬手,捂住剧痛的心口,低低地、压抑地咳嗽起来。
窗外,秋意深浓,黄叶凋零。
第二十六章 海天
“逐浪号”劈波斩浪,向南航行。起初数日,林晚棠还有些不适,但很快便适应了海上的颠簸。她如饥似渴地向船长、水手们学习航海知识,辨识星辰,观察洋流天气,记录沿途所见的海岛、鱼类、飞鸟。她也翻阅船上的航海日志和有限的异域志怪书籍,对那片未知的大陆充满了好奇。
航行月余,抵达第一个重要中转港——古城(今越南中部)。这里商贾云集,充满异域风情。林晚棠带着春枝和护卫上岸,考察市场。她流连于香料集市、宝石作坊、绸缎店铺,用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交换当地的沉香、胡椒、象牙、珍珠,也细心记录物价、需求、交易规则。她的语言天赋不错,加上手势和随船通译的帮助,很快便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离开古城,继续向南,穿过星罗棋布的岛屿,抵达满剌加(今马六甲)。这里是东西方海上贸易的咽喉,万商辐辏,人种混杂,语言多样,繁华喧闹更胜古城。林晚棠在此停留时间较长,她租了一处安静的院落,每日穿行于港口、市场、各国商馆之间,观察学习,建立联系。她发现,除了传统香料、珠宝,南洋的硬木、锡矿、奇特的水果、药材也大有可为,而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这里极受欢迎,价格高昂。
她不仅看生意,也看风土人情。目睹了不同的宗教信仰、生活方式、社会制度,她的眼界被极大地拓宽。世界原来如此之大,如此丰富多彩,个人那点悲欢离合,在这浩瀚的时空与多样的文明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她开始用笔记下所见所闻所思,不仅是商业情报,也有民俗观察、地理水文,甚至一些简单的异族词汇。这些笔记渐渐积累了厚厚一册。
航行与游历中,她也遇到过危险。一次在海上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暴,巨浪如山,船只剧烈颠簸,似乎随时要解体。所有人都面如土色,呕吐不止。林晚棠紧紧抓住固定物,心中也曾掠过恐惧,但看到老船长镇定指挥,水手们拼死搏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帮着传递命令,照顾晕船更厉害的春枝。当风暴过去,天空重现碧蓝,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自然的敬畏,充盈着她的心胸。
还有一次在港口,她的钱袋差点被当地扒手偷走,幸亏护卫机警。她也见识了贸易中的狡诈与欺骗,学会了更加谨慎和精明地处理交易。
这些经历,磨砺了她的意志,也让她更加独立和坚韧。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任何人、任何身份的深闺女子,而是可以独自面对风浪、在陌生土地上开拓生存空间的旅人、商人、探险者。
海风吹黑了她的皮肤,却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清澈。常年的舟车劳顿让她清减了些,但精神却愈发饱满旺盛。
偶尔在夜深人静,独对海上明月或异国灯火时,她也会想起京城,想起江南,想起那些人。裴玄辞的面容已有些模糊,想起时心中只剩一片平静的怅惘,再无波澜。沈容与的温润笑颜会让她感到温暖和淡淡的歉意,但也仅止于此。她更多地想念父母,想念苏州老宅的安宁。
但想念归想念,她并不急于回去。这片广阔的海天,这些新奇的见闻,这种完全掌控自己行程和命运的自由感,让她沉醉。
她开始理解,真正的放下与新生,不是寻找一个替代的人或环境,而是让自己的内心世界变得如此丰盈和强大,足以容纳过去,却不被其束缚,能够从容地走向任何可能的未来。
第二十七章 归帆
林晚棠在南洋诸港盘桓了近十个月。当她决定返航时,不仅带回了价值不菲的货物——珍稀香料、宝石、硬木、异域工艺品,更带回了详实的商业记录、新开拓的贸易渠道、对海路航线的深入认知,以及一本厚厚的、充满个人思考的游记。
回程的航路似乎比去时快了许多。当“逐浪号”熟悉的船影出现在广州港外时,已是次年夏末。
得到消息的徐明远早已从京城赶到广州迎接。看到林晚棠从船舷走下,他几乎不敢相认。眼前的小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通身上下洋溢着自信、干练与一种经过风浪洗礼后的沉稳大气,与一年前离开时那种沉静内敛又有所不同,仿佛一块璞玉,经过精心打磨,终于露出了最夺目的光彩。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徐明远激动地上前,老泪纵横,“一路辛苦了!”
“徐伯,我回来了。”林晚棠微笑着扶住他,眼中也有湿意,“大家都好吗?商行一切可好?”
“好!都好!”徐明远连连点头,“漕运那边顺顺利利,南北生意也红红火火,就盼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呢!”
回到下榻的客栈,林晚棠听徐明远详细汇报了这一年来商行的各项情况。一切井井有条,甚至在她打下的基础上又有新的拓展,几位掌柜都很得力。她心中欣慰。
“京城……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听完正事,林晚棠似不经意地问。
徐明远顿了顿,道:“沈容与沈公子,三个月前回了金陵。他临走前特意来见过老朽,问起您的归期,说若您回来,务必给您带句话:他在金陵等您,一切如旧。”
林晚棠点点头,心中泛起暖意与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容与还在等。
“那……相府那边呢?”她终究还是问了。
徐明远叹了口气:“裴相爷……听说身体一直不大好,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很是凶险,休养了许久。朝中事务倒是不曾耽搁,只是人越发沉默寡言了。苏婉容姑娘,去年年底,由裴老夫人做主,许配给了京郊一个丧妻的六品武官,开春时已经嫁过去了。”
林晚棠默然。裴玄辞病了?苏婉容嫁了?不过一年光景,竟已物是人非。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淡淡唏嘘。那些曾经纠缠不休的爱恨怨憎,如今听来,竟像是别人的故事了。
“小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苏州,还是先去京城?”徐明远问。
林晚棠望向窗外广州繁华的街市,沉吟片刻:“先回苏州吧。离家太久,该回去看看父亲母亲了。京城那边,不急。”
她需要时间,整理这一路的收获,沉淀心绪,也想清楚,未来究竟要走向何方。
数日后,林晚棠乘坐舒适的客船,沿运河返回苏州。船行水上,两岸景色从岭南的茂密湿热,渐渐变为江南的温婉秀丽。她的心,也如同这逐渐熟悉的景致,一点点安定下来。
离家越近,思乡之情越浓。当苏州码头上父母相互搀扶、翘首以盼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林晚棠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爹!娘!”她跳下船,扑进双亲怀中。
林父林母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也是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儿黑了,瘦了,也……更精神了!”林母抚摸着女儿的脸,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回到久违的林家老宅,一切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却又好像处处不同。家中仆役见到风采更胜从前的大小姐,无不恭敬中带着欢喜。
林晚棠将带回的南洋礼物分赠亲友,又在家中设宴,款待徐明远等有功的掌柜伙计,酬谢他们这一年的辛劳。席间,她讲述了南洋见闻,奇风异俗,惊险历程,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捧腹,对这位大小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夜深人静,林晚棠独自坐在水云间的书房里。案头放着那本南洋游记,还有沈容与托徐明远转交的一封未拆的信,以及……一张来自京城、辗转送到她手中的、盖着丞相私印的简短便笺。便笺上只有四个字:“平安,勿念。”
笔迹苍劲,却透着力竭般的虚浮。
她看着这几样东西,心中一片澄明。
南洋之行,洗涤了她的心灵,开阔了她的眼界,也让她真正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与力量。她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再被任何过往所困。
她爱这片生她养她的江南,爱这可以让她施展抱负的商场,也珍惜那些给予她真诚关爱的人。
至于未来……
她轻轻拆开沈容与的信。信中依旧是温润的关怀,简单的问候,以及一句:“棠卿若归,金陵秋色正好,盼能与卿共赏。”
她笑了笑,提笔回信,并未明确答复,只道归家安好,南洋趣闻颇多,日后得暇再叙。
然后,她拿起裴玄辞的那张便笺,看了许久,最终将其投入一旁燃着的香炉中。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青烟,袅袅散尽。
如同那段早已逝去、只余灰烬的过往。
从此,她是完整的、独立的林晚棠。有亲人,有事业,有广阔的天地,也有选择爱与不爱的自由。
前路漫漫,但她已无所畏惧。
第二十八章 秋实
回到苏州后,林晚棠并未立刻投入紧张的商业运作。她给了自己一段休憩与沉淀的时间。每日陪伴父母,料理家事,侍弄花草,也将南洋之行的见闻与思考,系统地整理成册,不仅作为商业参考,也打算日后刊印,或许能启发更多人“开眼看世界”。
她的归来与变化,在苏州乃至江南上层圈子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昔日那个沉默寡言、婚姻不幸的“裴相前夫人”,如今已是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手握巨贾的林氏商行东家。邀她赴宴、请她入诗社、求教商事的人络绎不绝。林晚棠择其善者而从之,交往从容得体,既不刻意张扬,也不过分谦卑,渐渐赢得了真正的尊重与声望。
沈容与的信按时而来,内容依旧温和,分享金陵秋景、家中琐事、读书心得,偶尔含蓄地问候她的近况与打算。林晚棠的回信也保持着一贯的礼貌与适度的亲近,但始终未对那份等待给出明确的回应。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清晰的心意。
深秋时节,林晚棠开始重新梳理和规划林氏商行的未来发展。她召集江南各处分号掌柜齐聚苏州,开了整整三天的会议。会上,她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以南洋航线和漕运协办为双翼,整合林家南北资源,打造一个贯通海陆、连接内外的商贸网络。不仅做大传统货物贸易,还要尝试涉足远洋船队、港口仓储、甚至钱庄汇兑等更广阔的领域。
这个构想大胆而超前,令不少老成持重的掌柜面露犹疑。但林晚棠凭借详实的南洋考察数据、对漕运政策的深刻理解、以及清晰可行的分步实施计划,逐步说服了众人。她身上那种经过历练的自信与魄力,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会议结束后,林晚棠亲自带队,开始考察江南沿海可能的港口建设地点,并与地方官员接洽。她行事雷厉风行,又不失圆融手腕,很快便取得了初步进展。
就在她忙于拓展商业版图时,金陵沈家正式派了媒人前来提亲。沈容与的父亲亲自修书给林父,言辞恳切,盛赞林晚棠贤淑能干(重点在能干),表示沈家上下皆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并承诺绝不干涉林晚棠继续经营自家产业。
这提亲的规格和诚意,可谓十足。林父林母颇为心动,沈家是世交,门第清贵,沈容与本人也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得出女儿与沈容与相处融洽,沈家又能如此尊重女儿的事业,实在是难得的好亲事。
他们找来林晚棠商议。
林晚棠看着父母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温暖又酸涩。她知道,父母是真心希望她有个好归宿,晚年有靠。沈容与,无疑是眼下最理想的选择。
“爹,娘,容与的心意,沈家的诚意,女儿都知道。”林晚棠轻声道,“只是,女儿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林母着急,“棠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沈公子这样的良配,错过了可再难寻。莫非……你心里还念着京城那个?”林父连忙扯了扯林母的袖子。
林晚棠摇头,笑了笑:“不是因为他。女儿只是觉得,如今商行正值拓展关键时期,许多事情需要女儿亲力亲为。此时成亲,恐有分心。再者,”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父母,“女儿想再看得更清楚些,不仅是看清沈公子,更是看清自己的心。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女儿不想因‘合适’而仓促决定,想要一份更确切的‘心甘情愿’。”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女儿的话有理有据,眼神坚定,他们知道再劝无用,也只能叹息着依了她。
林晚棠亲自回信给沈父,委婉表达了需以事业为重、暂缓婚期的意思,但言辞恳切,对沈家与沈容与的敬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沈父接到回信,虽有些失望,但也欣赏林晚棠的志气与坦诚,回信表示理解,让沈容与继续等待。
沈容与本人接到消息后,并未气馁,反而来信鼓励她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他说:“吾心匪石,不可转也。待卿功成之日,便是吾迎娶之时。”
他的执着与包容,让林晚棠感动,也让她肩头仿佛又多了一份无形的重量。
秋去冬来,林氏商行的新规划稳步推进。林晚棠整日忙碌,充实而充满干劲。只是在偶尔的闲暇,凭栏远眺时,她会想起南洋的无垠海天,想起京城的纷纷扰扰,想起金陵那个温润执着的男子。
前路似乎清晰,又似乎仍有迷雾。
但她知道,无论最终走向何方,她都已拥有了独自美丽、独自强大的底气和能力。
这就够了。
第二十九章 抉择
又是一年春风度。林氏商行筹建的第一支自有远洋船队“破浪号”即将从新建的宁波港首航南洋,船队规模、装载货物、航行路线皆由林晚棠亲自敲定。与此同时,漕运网络与南方港口的联动也初见成效,南北货流更加畅通高效。
林晚棠的名字,已不仅仅是江南巨贾,更成了开明、进取、成功的女性典范。她的故事被人传颂,激励了不少有志向的女子。
这日,林晚棠正在宁波港督造最后的装船事宜,收到了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
一封来自金陵,沈容与的亲笔。信中说,他已说服家族,愿意将部分产业重心向苏州乃至沿海转移,以便更好地支持她的事业,也方便日后相处。他再次委婉而坚定地提及婚约,并表示,若她应允,他愿入赘林家(或以其他形式),绝不让她离开父母和事业根基。字里行间,情深意重,几乎算是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矜持。
另一封,来自京城,是徐明远的密报。信中说,裴玄辞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差,近日咳血,太医诊断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所致,需静养,但他仍勉力支撑朝政。皇帝体恤,已准他暂时休朝。徐明远在信末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是否……需派人问候?”
两封信,如同两股不同的力量,同时撞击在林晚棠的心上。
沈容与的情深义重、妥协付出,让她震动,也让她感到沉重的压力。她毫不怀疑他的真心,也感念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若与他结合,她将得到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安稳、尊重与支持,余生顺遂,几乎可以预见。
可是,心底那丝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迟疑,在此刻被放大。她问自己:感动,是爱吗?合适,是爱吗?因对方的付出而心生愧疚,继而想要回报,这是爱吗?
她欣赏沈容与,喜欢与他相处,感激他的等待。但这种感情,是否足够深厚、足够炽烈,足以支撑两人共度漫长的一生,面对未来可能的风雨?她是否真的愿意,将自己余生的情感与命运,与他紧紧绑定?
她不确定。
而裴玄辞病重的消息,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她以为早已平息的、最底层的波澜。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触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伤她至深的男人,如今竟到了这般境地?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是为了什么?
她随即警醒,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他们早已和离,两不相欠。他的死活,已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可是,真的能完全无动于衷吗?毕竟,那是她曾真心爱过、也深深痛过的人,是她青春岁月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林晚棠将自己关在临时的书房里,对着两封信,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明灭,映照着她沉静而挣扎的面容。南洋的海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京城的秋雨仿佛又在眼前迷蒙,金陵的枫叶似乎片片飘落……
天将破晓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提笔,先给沈容与回信。她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将自己心中所有的迟疑、不确定、对未来的规划、对情感的理解,坦诚地、毫无保留地写了下来。她告诉他,她感念他的深情厚谊,但婚姻非儿戏,她不愿因感动或合适而结合,那对他不公平。她希望他能真正明白她的内心,也希望给自己更多时间,去厘清那份感情,究竟是感激、欣赏,还是真正的爱。她请求他,给她,也给他自己,一个更冷静思考的空间。若他愿意等,她感激;若他选择放弃,她也理解并祝福。
这封信写得艰难,却异常坦诚。她知道,这可能会伤到沈容与,但长痛不如短痛,含糊其辞才是最大的伤害。
然后,她给徐明远回信。只有简短几句:“裴相之事,已与我无关。不必问候。商行事务照常,勿受影响。”
写完后,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港口方向,晨曦微露,“破浪号”巨大的船影在朝霞中渐渐清晰。
她的心,在经历了这一夜的挣扎与抉择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清晰。
她选择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欺骗别人,也不欺骗自己。她选择继续前行,专注于自己开拓的天地,不被任何过往或情感绑架。
无论沈容与最终作何反应,无论裴玄辞是生是死,她都将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心意,走完自己的人生。
爱情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拥有完整、独立、强大的自我,比依赖任何一段感情,都更加可靠和珍贵。
第三十章 长歌
林晚棠的回信送到金陵沈府,沈容与反复看了数遍,沉默了许久。信中的坦诚,像一把双刃剑,既让他看到了林晚棠的真诚与珍贵,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走进她内心的最深处。她的迟疑,她的不确定,都表明她对他,尚未达到生死相许的深爱。
失落与痛苦是必然的。但他终究是那个温润通透的沈容与。他爱她,不仅爱她的光芒,也尊重她的独立与选择。若他的爱成了她的负担,或仅仅因感动而得到回应,那也违背了他的初衷。
经过数日的深思,沈容与提笔回信。他写道,理解并尊重她的决定,感谢她的坦诚。他会收回婚约的迫切,退回朋友的位置,默默关注,真诚祝福。若有一天,她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无论是走向他,还是走向别人,他都会为她高兴。他依然是那个愿意听她分享南洋见闻、探讨生意经的“容与兄”。
这封信,让林晚棠既感动又释然。沈容与的放手,是一种更高级的爱与成全。她郑重回信致谢,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关系反而回归到一种更轻松自然的状态。
至于裴玄辞,自那次咳血休朝后,病情时好时坏,却始终没有大碍的消息传来,也没有更坏的消息。他仿佛渐渐淡出了朝堂的视线中心,也淡出了林晚棠的生活。偶尔从京城传来的零星消息,只说他深居简出,偶尔在自家园子里走动,更多时候是在书房独处。曾经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似乎提前进入了暮年般的沉寂。
林晚棠不再刻意打听,也极少想起。那个人,那段往事,终于彻底沉淀为记忆深处一幅褪色的、无关痛痒的旧画。
时光荏苒,又是三年。
林氏商行已然成为雄踞东南、声名远播的海陆贸易巨头。“破浪号”船队多次往返南洋,带回了巨大的财富和更稳固的航路。林晚棠不仅实现了当年的构想,更将生意拓展到了东瀛、琉球,甚至开始尝试与更远的西洋商人接触。她在江南沿海参与兴建港口、船坞,资助海防,兴办义学,惠泽乡里,声望日隆。
她依旧没有成亲。期间不乏求亲者,其中不乏家世才学俱佳者,但林晚棠均以“志在商道,无心婚嫁”为由婉拒。父母也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理解,最终变为全然的支持与骄傲。他们的女儿,活出了绝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精彩人生。
沈容与也一直未婚。他接管了沈家更多事务,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与林氏商行保持着密切而友好的合作。他偶尔会来苏州,与林晚棠品茶论道,谈笑风生,默契依旧,却再不提婚嫁。他们成了彼此最信赖的知己与伙伴。
这一年春日,林晚棠受几位南洋故交所邀,再次乘船南下,进行一趟商务兼游历的远航。船行至当年曾遭遇风暴的海域,正是风平浪静,碧空如洗。
她独立船头,海风吹拂着她已过三十、却因充实人生而愈显从容优雅的面庞。目光所及,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回首望去,来路漫长,波澜起伏。从深闺怨妇到商界巨擘,从为情所困到心怀四海,她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开满鲜花的独特道路。
她失去了曾经视若生命的爱情,却找回了更宝贵的自我与自由。
她未曾得到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婚姻,却拥有了广阔无垠的世界与无比丰盈的人生。
爱与恨,得与失,聚与散,都已成为滋养她生命的土壤。
如今,她心如明镜,身似闲云。不惧过往,不畏将来。
前方,是更加浩瀚的海洋与未知的风景。
林晚棠微微仰起头,迎着海风,唇角扬起一抹洒脱而满足的笑意。
这一生,她未曾辜负自己。
这就够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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