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舍生皆被绮绣,戴珠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明朝,宋濂用自己的经历勉励后辈读书,哪怕身旁的同学都衣着光鲜,他自己却只能穿些简朴的衣裳,却并不羡慕,只因为心中有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同样,在近代也有类似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中的两位主人公可不是“同学”,而是敌人。他们就是胡天桃师长和王耀武。面对衣着光鲜的王耀武,胡天桃同样“略无慕艳意”,因为他的心中,也有值得坚守的东西。
1935年1月的赣东北,早已是冰天雪地。怀玉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凛冽的北风裹着雪粒子,呼啸着穿过山林,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国民党补充第一旅的士兵们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围着炭火搓手跺脚,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旅长王耀武却没心思取暖。他站在简陋的指挥部里,盯着墙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追了红十军团快一个月了,这支红军队伍就像块难啃的硬骨头,武器差得可怜,连棉衣粮食都凑不齐,可每次陷入绝境,总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冷不丁就给国民党军“咬”一口。
王耀武心里憋着股火气,更藏着一个大大的疑惑。他是黄埔三期出身,蒋介石的嫡系悍将,手下的补充第一旅是全德式装备,近7000人,粮弹充足,棉衣、皮鞋、罐头样样不缺。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对付装备简陋的红军,却屡屡吃力。
之前赣东北“剿匪”总指挥赵观涛特意骑马赶来,拍着他的肩膀叮嘱:“耀武,别小瞧这帮红军!我跟他们打过交道,装备不如咱们,可拼起来命都不要,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赵观涛的话,说到了王耀武的心坎里。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不少硬仗恶仗,可从没见过像红军这样的队伍:缺吃少穿,没电台没后勤,却能让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疲于奔命。
“到底是什么撑着这群‘穷骨头’?”王耀武总在琢磨,“要是能抓个红军将领问问,或许能解开这个疙瘩。”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1月16日清晨,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部,声音激动得发颤:“旅座!抓、抓住了!红21师师长,胡天桃!”
王耀武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红军师长?还是红十军团的核心将领,这可是条“大鱼”!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军装,让卫兵把皮鞋擦得锃亮,又吩咐备上热茶。既能从这位师长嘴里套出红军的部署,又能亲眼看看,这些让他百思不解的红军将领,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卫兵把胡天桃押进指挥部的时候,王耀武准备好的审讯话术,瞬间就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身后的副官也忍不住小声嘀咕:“旅座,这不会是抓错了吧?”
眼前的胡天桃,个子不高,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冻得通红,还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上身套着三件单衣,一件比一件破,黑的、灰的、蓝的补丁摞在一起,一看就是从不同衣服上拆下来拼凑的。
两条单裤也破得不成样子,膝盖处露着冻得发紫的皮肤,风一吹,裤腿就晃晃悠悠地灌风。最扎眼的是他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左边那只干得发硬,鞋尖都磨秃了;右边那只还沾着泥和雪,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脚趾冻得肿紫,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两只草鞋颜色都不一样,显然是凑出来的。
胡天桃腰间挂着个轻飘飘的小布袋,王耀武让卫兵翻了翻,里面只有几个冻得梆硬的红薯,还有一个破瓷碗,碗沿缺了个口,用铁丝勉强绑着,碗底模糊能看到四个刻上去的字:“天下无饥”。
看着眼前的人,王耀武忍不住开口:“你……是胡天桃?”他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毕竟,王耀武见过的国民党师长,哪个不是穿着皮靴、披着斗篷,身边跟着好几个卫兵,吃饭都要四菜一汤?可眼前这个红军师长,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除了那个破碗,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胡天桃没理会副官的嘀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我是红21师师长胡天桃。”他站得笔直,哪怕冻得身体忍不住发抖,腰板却挺得像青松。
王耀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身上的厚呢大衣有些沉重。他让人给胡天桃搬了把椅子,递过去一杯热茶。胡天桃没坐,双手捧着茶杯焐手,指尖的冻疮又红又肿,看着有些吓人。
后来,王耀武还回忆说,自己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这位红军师长就算再朴素,也该有几分将领的派头,可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一个能带领几千人跟正规军周旋的师长,竟然过得比国民党的普通士兵还要清苦。
王耀武率先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胡师长,现在红十军团已经被打散了,方志敏也跑不了。蒋委员长向来宽大,只要你肯归顺,说出红军的部署,以后照样能当大官,享富贵。”
他觉得这话足够有诱惑力,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可胡天桃只是淡淡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长官说的‘富贵’,我不稀罕。我们红军打仗,不是为了自己能当官发财,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不用再受地主和军阀的欺负。”
王耀武皱了皱眉,反驳道:“共产主义那套不适合中国!你看我们国民党,有枪有炮,还有外国人帮忙,早晚能统一全国。你们呢?缺粮少弹,连件棉衣都穿不上,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外国人帮忙?”胡天桃的声音提高了些,眼神里透着锋芒,“那些‘帮忙’的外国人,不就是当年抢我们中国土地、烧我们圆明园的侵略者?国民党拿着他们的武器,不打日本人,反而来打我们这些想抗日的红军,这叫‘帮忙’?还是叫勾结?”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王耀武脸上。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心里清楚,国民党里确实有不少人靠着外国人撑腰,而蒋介石也一直把“剿共”放在抗日前面。
沉默了一会儿,王耀武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强硬了不少:“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可你总得为家人想想吧?你家在哪里?有老婆孩子吗?只要你配合,我保证把他们接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过好日子。”
他以为这是杀手锏,哪个男人能不管家人?可胡天桃的眼神暗了暗,却依旧坚定:“我没家了。参加了革命,我的家人,就是千千万万受欺负的穷苦大众。他们的日子过不好,我就算有再多荣华富贵,也不安心。”
胡天桃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王耀武心上。他想起自己手下的士兵,有的为了几块大洋就逃跑,有的还抢老百姓的东西;再看看眼前的胡天桃,明明饿得站不稳,冻得直发抖,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你就不怕死?”王耀武忍不住问。
胡天桃拿起桌子上的破碗,轻轻摸了摸碗底的“天下无饥”,轻声说:“怕有用吗?我从参加红军那天起,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死了也值。”
这场审讯,最终什么情报也没问出来。王耀武让卫兵把胡天桃带下去,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没喝完的热茶,半天没动。
他忽然明白赵观涛说的话,红军的厉害,从来不是在武器上,而是在心里,在那份为了穷苦大众谋幸福的信仰里。
胡天桃被押下去后,王耀武心里始终不平静。他舍不得对这样一位有气节的汉子动刑,可又无法违抗上峰的命令,只能将胡天桃移交上级俞济时处置。
俞济时也是“剿匪”老手,对红军的作战体系极为重视,审讯时威逼利诱,可胡天桃始终一言不发,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就直言“要杀就杀,不必多问”。
他知道,自己落在敌人手里,断无生还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党的秘密,守住共产党人的气节。
1935年8月6日,南昌下沙窝。胡天桃被国民党特务押到刑场,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单衣,脚步沉稳。临刑前,他高高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中国共产党万岁!”
他的声音响彻云霄,连远处站岗的国民党士兵都为之动容。这位年仅34岁的红军师长,最终倒在了血泊中,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仰。
而他那个刻着“天下无饥”的破瓷碗,被王耀武让副官收了起来,后来在战乱中辗转丢失,却成了王耀武心中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如今再提起这段往事,还是不免为胡天桃师长的坚定的信仰和大无畏的精神感动,他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他的精神也会永远传承下去。
最后,向胡天桃烈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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