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三考场外七月的太阳像个白热的火球，熔断了考场墙上的网线。当机械女音毫无感情地通知“网络故障，下午再考”时，整个候考室响起一片哀嚎。
我揉着因为紧张而发僵的肩膀，跟着人群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泽——那个和我同期练车、每次都会聊上几句的男生。
“一起吃饭吗？附近有家面馆不错。”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露出两颗虎牙。我们这一批学员有六七个，大家互相招呼着走向那家据说“教练认证”的面馆。
餐馆里空调嗡嗡作响，大家挤在一张圆桌旁点菜。等待上菜的间隙，周泽突然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约着开车出去玩。”
我点点头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只卡通柴犬，昵称是“Z”。就在我点击“发送好友请求”时，他盯着手机屏幕，眉毛慢慢挑起来。
“等等，”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这个微信号...我好像有你QQ。”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报出一串数字——那是我初中时申请的QQ号，用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声音因惊讶而变调。
他迅速在QQ搜索框输入我的号码，屏幕跳出一个熟悉的昵称：“夏日气泡”。而他的QQ昵称赫然显示着——“远山”。
我们面面相觑，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静音。
“远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夏日气泡？”他同样难以置信。
我们在QQ上聊了两年，从初三到高一，无话不谈。聊新出的动漫，聊学校的奇葩老师，聊各自的梦想——他说想当摄影师走遍世界，我说想写小说出版成书。那是一场纯粹的精神交流，从未交换过照片，也从未问过彼此的真实姓名。后来不知为何渐渐少了联系，像大多数网友那样沉没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
谁想到五年后，我们会坐在科三考场外的面馆里，以驾校学员的身份重逢。
“所以你的真名是林小雨？”他问。
“你的真名是周泽？”我反问。
我们都点了点头，又同时摇头失笑。这种戏剧性的巧合让人不知该作何表情。
下午科三考试，我紧张得手心出汗。上车前，周泽——或者说“远山”——朝我比了个大拇指。说来奇怪，知道他就是那个曾经隔着屏幕鼓励我中考加油的人后，我的紧张感竟缓解了不少。
我们都一次性通过了考试。
教练老王高兴得红光满面：“走！晚上我请客，庆祝咱们这批全过！”
饭局定在一家川菜馆。七八个人围坐一桌，老王先举杯：“来，为我们最年轻的两个学员——林小雨和周明！祝你们以后开车平平安安！”
我正要举杯，突然僵住。
周...明？
我侧头看向旁边的男生，他正举着酒杯，表情同样凝固。
老王没注意到我们的异常，继续说着：“小雨这姑娘文静，周明这小子开朗，你俩练车时不是老聊天吗？年轻人多交朋友好！”
空气死寂了三秒。
周泽——或者该叫他周明？——缓缓放下酒杯，转向我，声音干涩：“你...你不是叫林小雨？”
“你不是叫周泽？”我的声音同样发紧。
整个饭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教练老王率先打破沉默：“什么情况？你俩连真名都不知道？”
真相如拼图般一片片拼凑起来。原来，我们彼此告知的名字都是假的。我告诉他自己叫“林小雨”，因为当时刚认识，出于女生的谨慎随口编了个名字。他告诉我他叫“周泽”，理由也大同小异——网络交友的习惯性防备延伸到了现实。
而在QQ上，我们只以网名相称，“远山”和“夏日气泡”，从不过问现实信息。
“所以你到底是周泽还是周明？”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苦笑：“周明。周泽是我表哥的名字，我借来用的。”
“林小雨是我初中同桌的名字。”
饭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他学员拍着桌子，教练老王笑得直抹眼泪：“你俩这剧情能拍电视剧了！”
那个晚上在尴尬、爆笑和微妙的疏离感中度过。我们都知道，这一层层“马甲”的剥离，让某种原本轻松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
饭局散后，我们并肩走向公交站。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所以，”周明先开口，“我们现在算是重新认识了吗？”
我点点头：“从零开始，以真名相认。”
“那...你会把我QQ删了吗？”
“为什么要删？”我反问，“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现场。”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不同的车。隔着车窗，他朝我挥手，就像五年前在QQ上告别时，他总会发一个“再见”的表情包。
回家后，我打开尘封已久的QQ聊天记录。翻看着那些年少时的对话，突然发现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他提过家乡有座古桥，而我所在的城市确实有一座明清古桥；他说过初中校门口有家特别好吃的煎饼摊，那正是我校门口的“李记煎饼”。
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可能曾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
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是周明发来的：“刚发现，我们初中可能是同一所。你是三中的吗？”
我回复：“是的。2009级。”
“同级。我在七班。”
“我在三班。”
我们继续挖掘着这些巧合，像考古学家小心翼翼拂去时光的尘埃。原来我们参加过同一场校园歌手大赛，在同一家书店买过辅导书，甚至可能在同一时间站在操场上做过广播体操。
而五年后，命运以最戏剧性的方式让我们相遇——用假名相识，以真名重逢。
“这周末有空吗？”周明又发来消息，“这次用真名，去喝杯咖啡？”
我回复：“好。不过这次，我们都得验身份证。”
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们在QQ上的一段对话。那时“远山”说：“有时候觉得，世界这么大，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遇。”
“夏日气泡”回复：“但也许，我们已经遇见过很多次，只是互不相识。”
当时的我们不会想到，这个漫不经心的猜测会在五年后以如此离奇的方式成真。
世界上有七十亿人，两个陌生人在网络的世界里偶然相遇，又在现实的世界里意外重逢，这种概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或许，所谓缘分，就是在最不可能的时间地点，认出那个平行世界里早已熟悉的陌生人。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撕开第一层包装纸，露出它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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