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色最是中国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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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这雨,自带了墨砚。走在湿漉漉的古城墙、老街巷里,看雨水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淌下来,流成一道一道深色的泪痕。那瓦,便是黛色的了。不是纯然的黑,是黑里沁了青,青里又渗了些许的苍灰,像是将千年的天光云影、雨雪风霜都沉淀、压榨、熬煮了进去,最后凝成这沉静的一片。白墙被雨一洗,愈发地白,白得晃眼,衬得那屋脊上一线一线的黛瓦,便成了一道道力透纸背的轮廓,是这一幅烟雨水墨里最稳得住阵脚的筋骨。

抬眼望去,远山在天际线的尽头,隔着迷蒙的雨气。那是更大片、更浑然的黛色了。重重叠叠,深深浅浅,由近及远,颜色便一层淡似一层,直到与铅灰的天失了界限,融在一处。山的形状,是停驻的、凝固的黛色波涛,是影影绰绰的、望之不尽的青黑色。那是雨水浸润后的岩石色,是苔藓覆盖下的泥土色,更是空气中氤氲的水汽与光线交织出的幻色。古人说“远山如黛”,真是慧眼。这颜色,没有绿的喧嚣,没有蓝的轻浮,它就是一种沉默的、渊深的包容。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幽思与故事,都能被这无边的黛色吸了去,化在里面,不着一丝痕迹。那山,便因这颜色,有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深情,与一种看尽沧桑的笃定。

若要将中国颜色谱系摊开在宣纸上,最浓烈处是朱红,最尊贵处是明黄,最清冷处是月白。然而,若要寻一种最能代表中国灵魂、最能安放东方审美的底色,那必是——黛色。“山含黛,水潋波,青砖小瓦马头墙。”这不仅仅是江南的素描,更是中国人精神家园的写意。黛,非黑非灰,它是黑中透蓝,蓝中隐紫,是夜色将尽未尽时的微光,是远山在雨雾中晕开的轮廓。它不似墨色的决绝,也不似灰色的平庸,它是一种静谧的深邃,一种与山水同呼吸的温柔。黛色,是天地间的留白与呼吸。

黛色,也是东方美人的眉眼风情。如果说山水赋予了黛色以骨,那么古代女子则赋予了黛色以魂。古代女子喜欢用黛色画眉,而这种颜色就像是重峦叠嶂的远山,所以把这种美人眉色称为“远山黛”。中国古人对色彩的诗意称呼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远山黛”——这名字,就美得教人心尖儿一颤。那该是怎样的女子,取石黛、铜黛、青雀头黛,甚至最珍贵的螺子黛,调以花露,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手腕轻转,在额上慢慢地描。一笔,两笔,远山便从眉间生出来了。那眉是含情的,是带笑的,也是含愁的;像春日的远山,也像秋日的远山。她心里或许无甚悲喜,只是那手下的两弯青青山色,便已泄露了全部的心事。那眉色,是模仿着天尽头那抹黛色的。于是,美人的眉眼间,便也藏下了千山万壑,云卷云舒。她的神情,必是淡淡的,就像秦少游词里的那位——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

——秦观《南歌子》

色彩都在她身上了,香墨的眉,燕脂的颊,揉蓝的衫,杏黄的裙,可这些热闹的、鲜妍的颜色,却都被她一身“无语”的静气统摄着,不散,不乱。那份风情,不在“点檀唇”的刹那,而在“独倚玉阑”的“无语”里,在氤氲的、如远山黛色一般的沉默与涵容里。当美人微微蹙眉,那是“眉山低蹙”,如云雾锁重峦;当美人展颜一笑,那是“春山如笑”,如雨后初霁的青峰。黛色在眉间流转,不仅修饰了容颜,更寄托了情思。美到了极处,原是不必说话的,只需如远山一抹,给你一个静默的、无尽的侧影。

这样一位女子,黛眉如远山,蓝衫如江水,杏黄裙明丽却不俗艳,独倚在雕花的栏杆旁,嘴上点着浅浅的檀色。然而,她等的人或许不会来了,门外流水依然,花飞半掩门,只有一钩新月照在黄昏里。那黛色的眉,便成了这哀愁里最静默的注脚。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黛玉的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那“罥烟”二字,不正是烟雨江南的水雾与黛瓦交织的意象吗?曹雪芹是懂颜色的。他让林黛玉姓“林”,住在“潇湘馆”,窗外是“千百竿翠竹遮映”。竹是黛色的,山是黛色的,眉是黛色的,连这女子的命运,也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黛色愁绪。这颜色太中国了——它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不艳丽,却余韵悠长。我似乎明白了,黛色之所以最是中国,是因为它承载着中国人对“远”的执念。远山、远水、远人,所有不可及的美好,都被我们染成了这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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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文化的含蕴中,我们不爱那原初的、扎眼的、一览无余的色相。我们要的,是颜色经过了“看”的沉淀,以及与“思”的调和。黛色,与其说是一种颜色,毋宁说是一种境界。那是墨在宣纸上润开的层次,是青瓷在窑火中淬出的“雨过天青”,是青铜器斑驳绿锈下透出的、穿越千年的黯黯金光。这颜色里,有时间。是屋瓦上经年的苔痕,是碑帖边缘漫漫的沁色,是美人眼角最终也会褪去胭脂,归于平静的细密纹路。

忆起那年在乌镇,住在临水的老房子里。夜里睡不着,推开窗,月光正照在河上。对岸的白墙是灰白的,瓦是黛青的,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地荡。水里的天是深蓝的,星星是亮的,那黛瓦的影便在这些光亮里忽隐忽现。黛色,既有山的沉稳,又有水的灵动;既入画,又入诗;既能是深闺女子眉间的风情,又能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山。它不似大红大紫那般热烈,也不似纯黑白那般决绝,它就在那中间,温润地、含蓄地,诉说着中国人的心事。

其实,中国人的生活里,处处都透着这种黛色的趣味。书房里的墨,最好的叫“松烟墨”,烧松木取烟,和以胶漆,千锤百炼而成。磨出来那黑色,也是微微泛着青光的。砚台呢,端石的最好,老坑出来的石头,颜色也是那种深沉的青灰,呵一口气,便能磨出墨来。就连喝茶的建盏,最好的兔毫盏,釉色也是青黑里闪着银光的,像深夜的天空。这不都是黛色么?它不是那种刺目的、张扬的颜色,而是一种内敛的、含蓄的、需要慢慢品的颜色。中国式的情感,也是黛色的,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看透世情后的慈悲,即使求之而不得,也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怅惘,“斜晖脉脉水悠悠”的等待。那种情感的含蓄而绵长,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距离的观照,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中国的山水画,从来不只是画山画水。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主峰巍峨,压得画面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山体用的便是积墨法,层层皴擦,积成一种浑厚苍茫的黛色。站在这幅画前,你会感到自己的渺小,感到自然的威仪,感到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我们从来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是黛色山峦间一个渺小的行旅者。倪瓒的画则不同。他的山水总是疏疏落落,几株枯树,一片空亭,远山淡得几乎看不见。那远山,是极淡的黛色,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这种“逸笔草草”的笔法,画的是文人内心的孤寂,是“聊写胸中逸气”的洒脱。黛色在这里,从浓重的实体变成了缥缈的意境,从可触摸的颜料变成了不可捉摸的情绪。看一幅好的水墨,那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笔触,而是那大片留白之间,或浓或淡的墨气,那便是画里的黛色。那颜色,你无法从颜料管里挤出,它是水与墨、笔与纸、腕力与心神、刹那与永恒相交融的一瞬。它从自然里来,又超越了自然,成了胸中的一片山水。

黛色,原来是中国的底色。是喧哗落尽后,露出的本来面目;是五色令人目盲后,那一点清明的所在。它是内敛的,却涵容万有;它是沉默的,却胜过万千告白。它就在那里,在江南的瓦上,在美人的眉间,在画轴的墨韵里,在我们这个民族审美的幽深处,静默地,如远山一般,铺展成一片无垠的、风骨的江河。山含黛,水潋波。这颜色里,藏着我们的来处,也藏着我们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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