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这辈子,跟张家口总有扯不清的联系,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小故事。
这些故事从他父族那边老房子的青砖灰瓦,一直连到母族那边的驼队铃声,在 长城内外的风里飘着,把一个家族跟这片地儿百年的缘分给串起来了。
先说父族的故事吧。
你想啊,得从雍正爷的儿子们讲起。
这位雍正爷当皇帝挺勤快,生了十个儿子,可惜七个没长大就夭折了,最后就剩下老四弘历(就是后来的乾隆)和老五弘昼活下来了。
这俩兄弟就差一个时辰出生,命却差远了——弘历从小跟养母那拉氏长大,弘昼呢,是乾隆他亲妈熹妃(孝圣宪皇太后)带大的。
这么一来,太后对弘昼的疼惜,甚至超过了对自己亲儿子。
不过乾隆登基后,这份特殊倒成了弘昼的护身符。
史书上记着,这位和亲王弘昼,老爱干些荒唐事:在朝堂上敢对军机大臣讷亲挥拳头,乾隆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自己给自己办活出丧,躺在那儿让家里人哭,自己端着酒杯看大伙儿伤心。
后来人都以为他是贵族子弟太骄纵,其实啊,你想想清代九龙夺嫡那时候多惨烈,弘昼这么自毁形象,说不定是种保命的智慧——用疯疯癫癫的样子躲开权力漩涡。
翻《清史稿》的时候能看到,他在《金樽吟》里写世事无常耽金樽,杯杯台郎醉红尘,这里头藏着多少对权力的小心和疏远啊。
弘昼的后代,爵位是一代不如一代:二儿子永璧袭了亲王爵,到曾孙溥良这儿,就从郡王降到奉国将军了。
按清朝规矩,有爵位的人不能参加科举,可溥良偏偏在三十岁那年,把爵位辞了,一头扎进顺天府乡试的考场。
他试卷里藏着个寒门子弟的心思——他爹奕亨是辅国将军,俸禄少得可怜,他想靠自己的学问在世上立足。
放榜那天,溥良的名字在二甲前列,后来进了翰林院,从编修一路做到礼部尚书。
1909年,他又被任命为察哈尔都统,带着家眷来到张家口。
这位都统在张家口待了两年,正好赶上清朝末年天下大乱。
那会儿的 察哈尔可不太平:初秋,扎萨克辅国公巴彦济尔噶勒的驼队在路上被劫了,溥良一边严令手下按线索追,一个都别放过,一边安抚商民别听谣言,该干啥干啥;冬春之交,张家口的 票号因为晋商倒了,挤兑潮一来,金融眼看要崩溃,他赶紧给朝廷发电报:库款太紧,实在拨不出钱,转头联合 大清银行张家口分行,让商户拿实物抵押换现银,硬是把市面稳住了。
最让人佩服的是1911年秋天,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张家口,别人都想着调兵镇压,溥良却召集士绅商量,说新军暂时维持秩序就行,别惊动老百姓,自己坐镇都统署,就一个字:静。
后来人说,这是他对清王朝最后的情分,也是这位老臣对家乡的守护——等辛亥革命的浪头卷过来,张家口城居然完好无损,老百姓没遭兵灾,溥良的名字,后来被记在了《宣化县新志》的循吏传里。
母族那边的故事,就带着些草原的气息了。
启功先生的外高祖赛尚阿,是蒙古正蓝旗人,姓阿鲁特氏,老家在察哈尔左翼。
他们家在启功他爹景辉考中翻译举人之前,一直都是普通老百姓。
直到赛尚阿靠科举进了官场,家族才算在朝堂上露了脸。
可这位道光、咸丰两朝的重臣,命运却急转直下——咸丰二年(1852年),他当钦差大臣去剿太平天国,因为调度失误被革职,发往张家口的军台戴罪立功。
据《有泰日记》里记,他刚到张家口时,就借住在桥西区下蒙古营的一个佐领住的衙门里。
那地方现在还能找到,青砖灰瓦的院子,房檐带着蒙古包的样子,据说门楣上退思斋的匾额还是他题的,笔力硬气,带着塞外文人的劲儿。
赛尚阿在张家口待了三年,倒成了他人生的沉淀期。
他常去堡子里的茶馆听评书,跟蒙古贵族子弟赛马,甚至学着说一口地道的张家口话。
有记载说,他还给上堡税局题过利国利民的匾额,字里行间既有旗人的豪迈,又带着江南文人的细腻。
他书法当时就挺有名,有幅《松鹤延年图》现在还在张家口博物馆藏着,画里松针像铁一样硬,仙鹤站得稳稳的,题款鹤汀戏墨,就是他在张家口写的。
不过赛尚阿这一家,在历史上是轰轰烈烈又带着悲剧。
他三儿子崇绮,是清朝唯一的蒙古状元,女儿阿鲁特氏更是成了同治帝的皇后。
可1900年庚子国难,慈禧西逃前逼皇后自尽,崇绮伤心坏了,在保定莲池书院吞金死了。
据说他临终前写的绝命诗里有六街风雨出都门,万里江山入战尘,把家族的兴衰无常全写进去了。
他二儿子崇绥一家,后来在新疆被 阿古柏叛乱杀了,朝廷追认为阵亡,这才有了旁支克昌袭爵的故事。
启功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的家族纠葛里走到一起的。
启功的外祖父克诚,曾是溥良的学生,在毓隆(溥良长子,光绪状元)家当家庭教师,教的正是启功他爹恒同。
后来恒同早逝,克诚老爷子念着老主人的情分,就把自己的侄女——也就是赛尚阿的曾孙女,许给了恒同的独苗启功。
1918年,启功的父母成婚,这位后来的书法大师,就成了连接父族的文臣风骨和母族的草原豪情的人。
现在的张家口,西坝岗的老槐树还在,明德北街的青砖灰瓦间,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溥良住的退思斋遗址。
启功先生曾说:我家三代人,都与这片土地有关。你看,从和亲王弘昼装疯卖傻躲权力,到溥良在都统署写的那个静字,再到赛尚阿在蒙古营的退思斋,这些历史的碎片,在他的记忆里,在张家口的风里,早就成了血脉里的一部分。
所以啊,现在咱们站在张家口大境门上往远看,看到的不只是长城的烽火台,还有那些活生生的人,在历史里用自己的选法和坚持,写着一个家族和一座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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