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一家一个月。前些日子她已油尽灯枯,儿子儿媳都怕她死在自己家里。
十二月老人轮到二儿子家了,二儿媳眼巴巴盼到月底,打算元旦一早就把老人送走,谁知老太太在12月31日晚上12点断了气。不知二儿子一家会不会懊悔得拍肿大腿。
村里的人说起这位老人,连连叹息:真是造孽,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当年他们家穷,常为吃饭吵架。夏天农忙,夫妻俩在外干活,三个半大小子在家做饭。饭做得不多,兄弟仨却吃得又快又狠,父母还没回家,锅里就已见底。
男人回家,二话不说把剩饭全铲进自己碗里,女人喂完猪鸡,掀开锅盖,空空如也。于是哭闹吵嚷,几乎成了日常。
正说着往事,外面响起一阵鞭炮声。
这是村里的习俗:哪家“老了人”,就要连续招待乡邻三天。放鞭炮便是信号,意思是请大家去坐席、打麻将,烟茶饭食招待着。
一问,现在村里办一场丧事大概得花多少钱?
旁边的人说,看亲戚多少,一般总要三五万。烟最费钱,凡是上门吊唁的,主家都要回赠一盒20元的烟和一瓶饮料。
让人听得唏嘘。有些老人活着时,儿女锱铢必较,连棺材本都想刮干净;等到人死了,反倒摆出孝子贤孙的模样,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几万块钱说花就花。
真是荒诞。
又有人说起另一件更荒诞的事。村里前不久走了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临终前一个月老人已下不了床。他儿子送了几天饭就不再送,理由是“吃了会拉在床上,没力气洗”。
后来连水也不给了,因为“喝水也会尿”,他儿子振振有词:“哪个老人不是饿死的?不饿怎么走得成?”
老人走时,他儿子不管事,是邻居去给穿上的寿衣。邻居说,看见老人那样凄凉地走了,忍不住放声大哭,仿佛是自己父母走了一般。
村里人提起,无不摇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村里并非穷乡僻壤,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可转念一想,太阳底下无新事。衣食或许丰足了,人性里的那些东西——那点善,那点恶,那点贪,那点痴,却从未走远。它们藏在日子的缝隙里,藏在热热闹闹的鞭炮声底下,藏在人人低头忙碌的沉默中。
而葬礼上那一派风光的孝,与老人临终前那碗没端上的饭,形成了可笑的对比。原来有些体面,从来不是给活人看的;有些哭声,也不知道是给谁听的。
窗外,鞭炮声又零零落落响了一阵,像是一声声叹息。
文/洪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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