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天,荆州境内已经是阴风凛冽,襄樊一线却还在拼命厮杀。很多年后再翻史书,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就在关羽被吴军、魏军前后夹击时,荆州内部几位关键人物之间早已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各有怨气,各怀心思,表面风平浪静,骨子里已是离心离德。
关羽败亡、荆州失守,从战场上看是兵败如山倒,从权力运作上看,更像是一个“班子没带好”的典型例子。大家都去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却往往忽略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刘备在更早的时候,觉出荆州内部这股不对劲,干脆换掉关羽、糜芳、潘濬三人,重新组建一个“荆州班子”,历史会不会走出另一条路?
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在《三国志》中没有现成答案,却很适合按照刘备集团当时的真实人事格局,一步一步捋清楚。
一、荆州是个“烫手山芋”,关羽并不轻松
荆州的重要性不用多说。自刘备在建安十三年前后借居荆州起,这块地方就成了他集团的命根子:联络益州、汉中,扼住江陵、襄樊水陆要冲,又能挡住曹操南下、孙权西进。
问题在于,这块地方太关键,也就格外危险。曹操在官渡之战后坐拥北方,孙权在江东根深蒂固,两边都把荆州当成“必争之地”。刘备拿到荆州,是占了时机与形势,但论实力和基础,都是最薄弱的一家。
在这种环境下,镇守荆州的人选,既要能打,又要能撑得住内部矛盾,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对曹操强硬,什么时候该对孙权示好。易中天说“只有关羽最合适守荆州”,这话有它的道理,但也有没说透的地方。
关羽镇守荆州,在战场上的表现是亮眼的。建安二十四年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曹魏朝野震动,“威震华夏”的评价并不过分。但是,从最后的结果看,荆州还是丢了,关羽也折在麦城,刘备集团损失的是半壁江山,且再也没有恢复的机会。
试想一下,如果把战绩暂时放在一边,从“守土保基业”这个角度来看关羽,他的短板就显出来了:对孙权的态度强硬得近乎轻慢,对内部同僚的关系处理得极其糟糕,对刘备、成都方面的联络也不够顺畅。荆州这么一块敏感地带,他的性格和用人方式,反而成了隐患。
关羽的问题,不是单纯打仗打得好不好,而是镇守一方时,整体的“班子建设”出了大问题。
关羽在荆州,并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他身边有几位关键人物:南郡太守糜芳、驻公安的士仁,以及“典留州事”的治中从事潘濬。名义上,这三人都是关羽系统中的下属,实际上,他们分别握着“钱粮、后方、行政”几根要害。
南郡是前线将士家属和物资集中的地方,糜芳负责南郡,又要负担军需供应,一旦心中不满,粮草迟一迟、兵员补给拖一拖,前线立刻感觉到压力。而潘濬是荆州州牧佐官,相当于除了军事以外的行政一把手,全州文官系统,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史书里有一句话非常关键:“糜芳为南郡太守,士仁为将军,住公安,统属关羽,与羽有隙,潘濬为荆州治中,典留州事,亦与关羽不穆。”几个字,已经把整个内部气氛点透了——不是小误会,而是长期不和。
关羽的为人,忠勇是没话说,傲气也有目共睹。对同僚严苛,甚至带着点目中无人,这在军队里,短期看能震住人,长期看却极易激化矛盾。糜芳、潘濬本就不是他的人,而是跟随刘备多年的老臣与地方士人,彼此之间的尊重欠缺一点,积怨就容易越滚越大。
等到关羽北上襄樊,前线节节得手的时候,这些矛盾还能勉强压住。一旦战况逆转,孙权军队突然从背后扑来,荆州各城压力暴增,这种“心不齐”的班子,就会以最快速度崩掉。
糜芳、潘濬在荆州失守时的表现,很有代表性。两人并不是弹尽粮绝之后被迫投降,而是在仍有一定守备能力的情况下,出于对关羽的怨恨和自保心理,选择投靠孙权。士仁哭了一场后开城降吴,至少还有犹豫和愧疚的过程,糜芳则投降后继续替孙权出征,潘濬更是在吴国官运亨通、娶主公为亲家,这种落差很难用“迫不得已”四个字概括。
从结果看,刘备的荆州班子有三个致命缺点:关羽太刚,糜芳、潘濬忠诚度不足,内部矛盾长期不化解。战场上的失败只是导火索,真正让荆州塌掉的,是这种结构性的隐患。
这就引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如果刘备在关羽威名大起、却渐成尾大不掉的时候,提前做出调整,把关羽、糜芳、潘濬全部调回成都,换一批人去荆州,会怎么选?
三、诸葛亮、魏延、马超、法正,为什么都不合适?
要替换荆州班子,按理说应该从当时刘备控制的西川、汉中这些地盘里,挑出最合适的一批人。看上去人不少,真正能用的却不多。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诸葛亮。按演义的说法,他是刘备集团的“二把手”,既能内政又能军事,去守荆州当然合适。但翻开正史,情况就没那么简单。
在刘备还活着的时期,诸葛亮的主要职责,是掌管后方政务与后勤供给,真正站在前线指挥战事的,是庞统、法正这些“前线总参谋”。诸葛亮的军事才华,在当时还没有通过大型独立作战完全验证,刘备若要把危机四伏的荆州交给他,风险不小。
更麻烦的是人际关系。诸葛亮是荆州本地士人,又是蔡氏外戚,还和孙权的长史诸葛瑾是亲兄弟。对刘备来说,这种出身有利有弊:利在于熟悉荆州风土人情、人脉广;弊在于牵扯太多,难免被外界误解成“自立一方”或者“左右摇摆”。在那种微妙的政治气氛下,刘备要真把荆州全权交给诸葛亮,未必放心。
魏延的名字也常被提起。此人勇猛,后来镇守汉中确实有战功,自己也擅长防守。但魏延的性格张狂,嘴又直,顶头上司稍稍压他一点,就能当面顶撞。等刘备死后,他和诸葛亮之间的矛盾,更是公开化了——连诸葛亮都要防着他一手,何况在荆州这种敏感地带,给他一个“一方诸侯”似的空间?
更不用说魏延那股“敢死队”劲头——给他三五万兵,恐怕真敢一路向北冲向许都。在汉中,他可以“守中带攻”,在荆州,他要真贸然与曹操硬碰硬,孙权在后头稍一配合,局面就控制不住。
再看马超。马超的名字在关中一战就已经震动天下,连曹操都说“马超不死,吾无葬地”。但马超的身份,是曾经与刘备平起平坐的一方军阀,原本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和势力。虽然后来归附刘备,对刘备也算真心,但从政治上看,刘备不会放心让马超在荆州这种关键位置再“当一次诸侯”。
这类人物在前线冲阵时是好手,在镇守要地、平衡各方时,却成了隐忧。
法正看上去倒是很靠谱。此人善谋略,擅长筹划,刘备对他依赖极深,在夺取益州、巩固蜀地时发挥了极大作用。但法正有一个显著特点:性情偏狭,记仇,对人评价极端,刘备以外的人,很难与他长久合作。诸葛亮对他都颇为忌惮,说明其人际关系处理并不圆融。
荆州这种地方,需要的是一个能压住局面、又能和文官武将打成一片的人,而不是动不动就和人翻脸的“偏锋谋臣”。
这么一路排除下来,会发现一个事实:在刘备集团里,既能打,又讲究义气,能压得住场,同时又尊重文士、顾全大局的人,并不多。再加上还要考虑资历、威望以及对刘备的忠诚度,射程范围其实已经慢慢缩小。
在这种前提下,让谁来取代关羽、糜芳、潘濬,就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答案。
四、张飞、赵云、孙乾:更稳当的“荆州三人组”?
说到这里,很多人脑子里都会浮现几个熟脸:张飞、赵云,再加一位资深的文官——孙乾。
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从性格到职能,刚好补上关羽班子的几处短板。
先看张飞。
演义里“醉打督邮”“鞭挞士卒”“喝酒丢徐州”,一大堆故事,把张飞塑造成只会打打杀杀的勇夫。可对照正史,张飞的形象却不一样。《三国志》里记载得很清楚:他“爱敬君子”“好书习文”,对读书人尤其尊重。刘备任命他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时说的一段话,含义不轻:“以君忠毅,侔踪召虎……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
这段评价有两层意思,一是认可张飞的忠勇,二是期望他能“柔服以德”,用德行安定人心,而不是动不动就凭武力压人。换句话说,刘备是把张飞当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镇守大臣来看待的。
很多人习惯把“丢徐州”的锅扣在张飞头上,说他不听陈登劝、酗酒误事。实际上,徐州之失是曹豹引吕布入城、刘备兵力分散、地方士人心向曹操等多重因素叠加,和“张飞喝了几壶酒”关系有限,更多是刘备集团立足未稳的教训。
把这样一个人放到荆州当“主帅”,有几个明显优点:资历老,跟刘备一起打滚多年;威望高,名声在外;性格虽然急,但敬重文士,愿意跟文官合作。在这一点上,他和关羽就不一样——关羽看不起人时,往往表露得非常明显,容易激起同僚反感;张飞虽然脾气大,但对“读书人”有天然的尊重感。
再看赵云。
赵云在史书中并没有“常胜将军”的夸张描写,但有两个特点特别突出:稳重、忠诚。他年纪比张飞略轻一些,却也是跟随刘备多年的老部下,从长坂坡救主子母子,到汉中之战多次立功,一直扮演着“关键时刻顶上去”的角色。
性格上,赵云不争名,不抢功,行事谨慎,却又绝不软弱。他对刘备的忠心无需多说,而且处事极少听说与同僚发生大冲突。把这样一个人,放在荆州的某个重要城池,或者作为机动主力,负责后方防守和随时增援,是非常合适的。
有赵云在后防托底,即便张飞在襄樊方向战事不利,也不会出现“前线受挫、后路瞬间崩溃”的情况。至少,像糜芳那样“不战而降”的可能性会大幅降低。
最后,是孙乾。
孙乾的名字,常常被诸葛亮、庞统这些耀眼人物遮住光芒,但在刘备集团早期,他的重要性不容忽视。刘备刚脱离曹操时,他就是负责对接袁绍、联络刘表的核心外交人物之一,还与麋竺一道,为刘备进入荆州做铺垫。在刘表眼中,他和刘备几乎总是成对出现,说明其地位不低。
这样的老臣,熟悉荆州旧势力,又在诸侯之间周旋多年,最适合做什么?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而是坐镇一地、处理内政、协调关系的“文官核心”。放在荆州,就是治中从事、别驾从事这一类职位,管百姓、管钱粮、管地方士人,顺带负责与东吴、曹魏打交道,给主帅挡掉大量杂事。
如果荆州由张飞统带军政大权,赵云掌握一部分兵权和重镇防御,孙乾负责州治、民政与外联,这个班子的几个要素恰好拼得比较完整:有武力、有老成、有会做人。
更关键的是,这三人之间的矛盾在史书中并不突出。张飞敬重读书人,对孙乾这样的资深文士,很容易尊重;赵云与人为善,又有能力,既不会威胁张飞的威望,也不会让孙乾难堪。对荆州这样“内外冲突交织”的地方,这种性格互补、职能互补的搭配,比关羽、糜芳、潘濬那种“一个强势、两个心怀不满”的组合,要稳得多。
当然,换上这三人,就一定能保住荆州吗?未必。
荆州北有曹操,东有孙权,刘备在西川兵力有限。只要曹、孙联合下定决心要动手,哪一套班子上去,都可能有撑不住的时候。但至少,从班子内部团结、忠诚度和战场应对方面说,张飞、赵云、孙乾,比关羽、糜芳、潘濬要更有可能“死守而不变节”。
荆州之失,有外部压力,更有内部人士的选择。对刘备来说,究竟是看重“威震华夏”的一时战功,还是看重能够“稳住一方”的长久守成,这中间的尺度,把握起来并不容易。关羽得失,糜芳、潘濬的转向,以及那些没有被启用、或者被排除在荆州之外的人选,拼在一起,才构成了这段历史的复杂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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