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五四年正月,黄河以北的寒气还没散尽,睢阳城里的军鼓却已经昼夜不绝。城头士卒披甲倚墙,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吴楚联军营火。许多年后再看这一幕,就会发现,当时真正决定天下走向的,却并不在城下的喊杀声里,而是在几个月前朝堂上一道道削藩诏书之中。
很多人习惯把“七国之乱”当作一场突如其来的军事叛乱,其实不然。它更像是一场被拖延了二三十年的政治旧账,总算在汉景帝时期集中爆发。从刘邦建汉算起,这笔账一直没算清。
有意思的是,看似兵锋最盛的是吴王刘濞,看似风头最劲的是合纵诸侯王,真正掌握节奏的,却是那位看起来有些“死板”的将领——周亚夫。
一、刘邦之后的隐患:分封体系一步步走歪
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一九四年四月,刘邦病逝于长乐宫。这个出身沛县的汉王,凭借一场场血战打下了天下,也在打天下的过程中,为日后的七国之乱埋下了伏笔。
为了对抗项羽时的“异姓诸侯”,刘邦在灭楚之后就大力清洗异姓王,韩信、英布、彭越等人相继被诛或被废。与此同时,他又在关东地区大量分封刘氏宗室,以同姓诸侯王取代异姓诸侯王。这么做在当时很合理,既要防止功臣尾大不掉,又要让刘氏一族遍布天下,形成宗室网。
问题很快显露。宗室王地盘太大、兵源太足、税收太厚,久而久之,难免把自己看成“半个天子”。中央和诸侯之间的平衡,靠的只是刘邦个人的威望与手腕。一旦这个人不在,矛盾立刻外露。
刘邦死后,吕后临朝。吕氏集团为了掌控局势,又封了一批吕氏诸侯王,原本的“纯刘氏”结构被打破,变成刘吕并存的奇怪形态。对地方诸侯来说,这是一种信号:中央也会自乱阵脚,规矩不是铁板一块。
公元前一八〇年七月,吕后病逝。继起的“诸吕之祸”,宗室与功臣联合,迅速把吕氏诸侯王连根拔起。之后恢复为纯刘氏分封,看上去似乎是“宗室专权”更扎实了,实际上,却给各地王国提供了一个前车之鉴:只要有机会,朝局是能被地方势力撬动的。
不得不说,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火种早已撒遍各地。
二、文景削藩:一刀刀割下去,诸侯王终究要反
等到汉文帝即位,时间已经到了公元前一八〇年代。文帝性格宽厚,施政偏于宽仁,但在对付地方诸侯的问题上,他并不心软。
公元前一六五年,文帝开始对齐王、淮南王的封地动刀。齐王封地被分割为六,淮南王刘长之子刘喜所继承的封国,被分割为四块。这种分割,表面上还是宗室王,实际已经弱化了实力。原先一个大王国,如今拆成好几块,互相制约、互相牵制。
这一步很关键。它说明朝廷已经意识到:如果任由诸侯王维持原有的巨大领地,迟早要出大乱子。只是,当时削藩还算“温和”,动的是有问题、有嫌疑的王,其他人暂时还能装作没看见。
汉文帝元后六年(公元前一五七年),文帝去世,太子刘启继位,是为汉景帝。景帝的性格要更坚决些,对诸侯的态度也更直接。他继承的不仅是皇位,还有一套必须继续进行的削藩路线。
景帝三年,朝廷开始针对一些被弹劾罪状的王下手。那些年间,最锋利的一把“刀”,落在了吴王刘濞身上。
吴王刘濞封国位于江东,地广物丰,盐铁之利极大。史书记载他“煮海为盐,铸钱自用”,在自家地盘上搞得风生水起。吴地经济繁荣,兵力充足,钱粮丰厚,刘濞的底气,正是从这些实打实的资源中来的。
公元前一五四年正月,汉景帝下令削夺各王地盘:吴王刘濞失会稽、豫章两郡,楚王刘戊失东海郡,赵王、胶西王亦有削地。旨意一出,朝堂上是“国家统一”的说辞,诸侯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吴王刘濞闻讯后极为愤怒。这个憋了几十年的老王,终于不再忍耐。
三、合纵九国:吴楚为骨干,七国成名义
削藩的圣旨刚到吴地,吴王就开始秘密联络。先找的是胶西王刘卬、赵王刘遂、楚王刘戊。之后,胶东王又去游说齐地诸王:齐王刘将闾、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在纸面上,总共卷入九个王国。
表面上,这是“九国合纵”。实际上,真正敢出兵、敢冲锋的,核心只有三路:吴楚联军一支,齐地连线一支,赵国一支。齐王刘将闾在关键时刻态度反复,济北王又因城被部下控制而动弹不得,真正参与主战的力量,比名字看起来要少得多。
吴王出兵时打出的招牌,并不是“要命要地”,而是“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也就是说,矛头先指的是力主削藩的晁错,而不是皇帝本人。这种说法,对一些摇摆不定的诸侯王来说,多少有点心理安慰——反的是策士,不是天子,好像还算“留有余地”。
吴王北进前,在自己营中也曾有过一番较真讨论。
大将军田禄伯提出,一路主力绕过睢阳,西逼洛阳;另一路南下长沙,再从武关奇袭关中,以两路夹击的方式威胁核心腹地。桓将军则建议不必在沿途攻城夺地,直接奔向洛阳附近的大粮仓敖仓,占住全国粮脉,诸侯自然要看吴王脸色行事。
这两条计策,不管成功几成,至少有一点很清楚:都是奔着“要命根子”去的。如果真照此执行,汉朝中央政权的压力会大得多。
遗憾的是,这些比较凶险、直接刺向中枢的方案,被刘濞否决。他更倾向稳扎稳打,以为凭自己的人马和钱粮,一路推进、边打边说,就足够将局势扭转。最终,联军选择从广陵出发,沿途攻城略地,慢慢逼向洛阳。
这一步走偏,后面几乎就再难挽回。
四、朝廷应对:晁错的人头,换不回诸侯的脚步
七国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汉景帝面对的局面极其棘手。一边是已经行进中的吴楚联军,一边是自己刚树立起来的“削藩决心”。
朝中许多大臣建议,先拿晁错的人头祭旗,以此平息诸侯怒气。有人甚至直言:“诸侯反,不过为晁错也。”意思是,问题在于操作的人,不在于削藩这件事本身。
景帝犹豫后,最终还是下诏诛杀晁错。这一刀落下,朝廷内外都有震动。晁错虽死,吴王的军队却没有停下脚步。刘濞心里很清楚,晁错不过是旗号,真正的问题是,吴国的地盘和权力已被盯上,一旦退让,后续削藩只会更狠。
晁错被杀,并没有换来诸侯的罢兵,反而让朝廷的决策显得有些被动。局势已经到了必须用兵解决的阶段。
就在这个时刻,景帝的用人之举,显得格外关键。对内,需要稳住梁地防线,对外,则要找人去截断七国的锋芒。
梁王被安排屯兵睢阳,守住东南要冲;窦婴驻军荥阳,作为中路防线。两者的任务,更多是拖住联军,不让其轻易突破到洛阳方向。
真正承担“主动出击”任务的,是三个人:栾布、郦寄、周亚夫。栾布从蓟地南下,负责牵制齐地局势;郦寄从曲周出发,收拾赵地,防止赵王趁机扩局;而周亚夫,则从武关领军出关,目标直指吴楚联军的后方。
当时,有人劝景帝:“周亚夫为人守法刻板,不如用另一个更‘敢拼’的将军。”景帝摇头:“军中用将,要的是可靠,不是图一时痛快。”一句话,隐含着对周亚夫的了解与信任。
五、周亚夫的用兵:不抢一时之胜,只求全局之定
周亚夫领兵自武关出发,绕道荥阳整军,随后迅速向东南方向运动。当吴楚联军把攻势集中在睢阳一线时,他已经悄然插入到昌邑、下邑之间。
他采取的,是一套看上去很“憋屈”的打法。
第一步,在昌邑、下邑布防,建立稳固营垒,正面对住可能北上的联军主力。
第二步,派韩颓当下淮泗口,扼守南北水陆咽喉,断绝联军的粮道与后勤补给。
这套做法,说白了就是:不急着决战,先卡住对手的肚子。
吴楚联军围攻睢阳不下,时间越久,粮草消耗越大。睢阳城池坚固,梁王守城顽强,这就给了周亚夫足够的时间,在背后慢慢收紧套索。
这时,有个细节非常关键——梁王坚持住了。若梁军稍有动摇,吴楚联军一旦攻入睢阳,就可以以城为依托,转身再战。正是这一层僵持,成了周亚夫放手布局的前提。
吴王刘濞很快意识到,真要被拖下去,自己打的不是一场“义战”,而是一场“耗命战”。于是,他调转兵锋,试图直接攻破周亚夫的营地,以解决背后之患。
为了引诱汉军出营,吴王故意集中大军于下邑东南,摆出要从这个方向突围的阵势,希望逼周亚夫把主力调过去。但周亚夫并不吃这一套,他留意的不是联军旗帜在哪里飘,而是粮道在何处,兵源从何而来。
他反其道而行,将主力屯驻于西北方向,对东南诱兵不为所动。等联军真正从西北方向试图突围时,却撞上了他早一步设下的主力防线。
那一战,吴楚联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仓皇败退,投入对峙状态。此时,联军营中粮草已显严重不足,“饿死者众,亡者不可胜计”。士气衰落,军心离散。
不久,吴王终于下令后撤,准备保住残余实力,等待下一次机会。
周亚夫判断时机已到,下达全军追击命令。二月间,汉军乘胜穷追,大破吴楚联军。吴、楚两国主力元气被毁,再无重新集结之力。
有一段记载中,周亚夫对部下说过一句话:“彼以饥,我以饱,彼以惧,我以安,此天与也。”意思很直白,对手饥惧而我方饱稳,这种时候不出击,就等于自己放弃了优势。
六、齐赵内乱:七国之旗,捞不到七国之力
吴楚主力溃败,并不意味着“七国之乱”就地结束。毕竟,在起事名单上,还有齐地诸王,还有赵王刘遂。
叛乱伊始,齐王刘将闾曾经答应响应吴王,后来却突然改变主意。有人劝他:“如今诸侯皆起,王若按兵不动,将来恐为众矢之的。”刘将闾犹豫很久,仍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走到反叛一边。
这一下,齐地叛军内部矛盾立刻爆发。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三方联手攻打齐王,原本统一对外的起兵,变成了齐国内部三王围攻齐王的“家门内战”。临淄一城,并没有如预想那样成为叛军的出兵基地,反倒成了齐王退守苦撑的孤城。
这种局面,对中央来说反而是利好。齐地诸王纠缠得越久,吴楚联军就越拿不到实质性支援。吴王那边节节失利,齐地这边还在彼此攻伐,所谓“七国一心”,在很大程度上只存在于信件和盟誓之中。
赵王刘遂则更谨慎一些。他一度在赵南边界观望,既不急着全力出兵,也不急着表明态度。看起来是想站在一个“谁赢帮谁”的位置。
然而,吴楚联军被击溃后,局势已经明显倾向于中央。景帝命郦寄率军东进,直奔邯郸。赵王从犹豫不决变成被动挨打,退无可退。
栾布在平定齐地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吴楚主力被破后,他迅速入齐,驰援临淄,在城内外形成联动,把那场齐地内战收了尾。齐境安定之后,他再北上,与郦寄会师,合力围攻邯郸。
围城之战中,汉军采取了引水灌城的策略,削弱城防,扰乱赵军。赵王刘遂终被困死在城内,赵地叛乱势头彻底消失。至此,七国之乱的主要战线全部崩塌。
值得一提的是,从吴王鸣鼓起兵,到赵地邯郸失守,这场看似波及半个汉朝的大战,真正持续时间并不算长,短短数月,就从高潮走向尾声。
七、胜负背后:景帝的决心与周亚夫的“冷静狠辣”
很多人会追问:七国之乱看起来声势浩大,为何会这么快就被平定?仅仅归功于周亚夫的用兵,难免有些简单。这里有几重因素叠加在一起。
其一,汉景帝在方向上并没有回头。诛杀晁错,有退让的一面,但在战略目标上,他并没放弃削藩。对诸侯王来说,这意味着:就算暂时逼宫成功,下一步也很难真正恢复到“想要怎样就怎样”的局面。叛乱的政治收益,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
其二,七国内部并不齐心。吴楚最强,却选择了道路最长、节奏最慢的一条进攻路线;齐地诸王互相扯后腿;赵王观望拖延。联盟缺乏统一指挥和真正共同的目的,这一点,在面对中央一体化调度时,劣势非常明显。
其三,周亚夫的战略选择极具针对性。他压根没被表面的兵力数字吓住,而是抓住了一个最关键的点——粮道。吴楚联军占有地方财力,但远道北上之际,将大量粮草压在运输线上。一旦被截断,就陷入“人多粮少”的困局。
周亚夫既不抢着出城大战,也不急于夺城立功,而是慢慢收紧对联军后路的控制。有人觉得这种打法有些“阴”,不如痛痛快快打一仗来的畅快。可从结果看,这种冷静狠辣,恰恰克制了吴王最依赖的东西——时间与补给。
其四,梁王坚守睢阳,也是关键一环。七国之乱中,睢阳几乎成了一个枢纽。若梁军崩溃,吴楚联军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周亚夫;城池一旦失守,吴王在前线就有了稳定据点,局势很可能被拖入长期拉锯。
战场上有一句老话:“前线的每一刻坚持,都是后方谋略发挥作用的前提。”七国之乱中,这句话体现得非常明显。
八、七国之乱之后:分封体制的转折点
七国之乱被平定后,汉景帝对诸侯的态度并没有软化,反而更加坚定地推动削藩。经过这场大规模叛乱,朝廷更看清一件事:只要地方诸侯仍旧拥有超大领地和高度自治权,类似的风险就不会消失。
此后几年,景帝继续采取措施,进一步削弱诸侯王的实权。封国被切割,诸侯的权利被限制,“王而不治民”的趋势日渐明显。到了汉武帝时期,这条路走得更远,中央集权一步步扎稳脚跟。
从这个角度看,七国之乱不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像一次制度层面的“压力测试”。事实证明,在刘邦时期勉强维系的分封体系,到了文景时代已经难以为继,必须进行重塑。
在诸侯王这边,七国之乱是一场失败的豪赌。吴王刘濞自恃富强,本以为可以借群起之势撬动中央,只是没想到,自己最倚仗的地利与财力,反而成为周亚夫精准打击的目标。齐、赵的骑墙与犹豫,则把这场本来可以更危险的叛乱,削成了三分之二的威胁。
在朝廷这边,这场叛乱暴露了决策中的摇摆与短暂妥协,比如晁错之死。但也让皇权与官僚系统看得更透:力量集中到中央,是一步步削出来的,不可能指望诸侯王主动“心服口服”。
历史书上对周亚夫的评价,多围绕他的守法和严整军纪。在七国之乱这件事上,他身上更突出的一面,是那种不被一时形势裹挟、不为虚名所动的冷静。面对吴楚联军的声势,他没有选择抢风头的“首战大捷”,而是用一次又一次的“迟缓部署”,换来对方粮路被断、士气崩溃的终局。
从公元前一九四年刘邦去世,到公元前一五四年七国之乱爆发,中间隔了整整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分封王国从刘邦心中的“宗室支柱”,渐渐演变成文景心中的“隐形威胁”。而七国之乱的平定,正是那道划清新旧秩序的界线。
汉景帝启用周亚夫,在很多细节上并不华丽,却把握了一个关键:对付七国之乱,不是比谁刀快,而是比谁看得更远。吴王只看到眼前的削藩诏书,周亚夫和景帝,却顺着这封诏书往后多看了几步。结局如何,便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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