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只剩绿萝,腊肉味从楼道里消失——今年冬天,我妈第一次没给我打电话问“要不要回来熏肉”。挂掉电话我才意识到:那股呛得人直咳嗽的青烟,好像真的被城市掐灭了。
不是不想熏。物业贴的通知白纸黑字:发现明火熏制,一律五百。我住15楼,真把铁桶架上去,邻居秒报警。回老家也一样,村口新盖了集中熏房,每斤五块,还要排号。我妈排了三天,轮到她时,人家说机器坏了,退钱,不熏了。老太太拎着二十斤五花肉又坐班车回村,一路骂骂咧咧,骂完把肉直接塞冰箱,说算了,吃速冻饺子也过年。
健康也是一把刀。表姐在医院营养科,去年年夜饭直接把我妈熏的腊肉泡了半小时水煮,再切薄片炒蒜苗。她说这样能把盐逼出去一半,亚硝酸盐也少一点。我妈尝了一口,皱眉:这还有啥腊味?饭桌上一时没人接话。小侄子正低头啃即食鸡胸肉,拆开袋子就能吃,钠含量标得清清楚楚,0.9克,比腊肉少了三倍。我妈盯着那袋子,像看一个叛徒。
其实真要买,手机点两下就能到。淘宝搜“湘西腊肉”,最前排月销十万,直播里老板现场切片,肥瘦透光,还能送花椒、送蘸水。我下单五斤,第二天顺丰小哥直接扔前台,冰袋都没化。味道不差,油香也足,可我妈只吃两块就放下筷子,说一股“仓库味”。我问她仓库味是啥味,她也说不清,就嘀咕:没烟味,算什么年?
更残酷的是人。村里能爬梯子上屋顶挂肉的,只剩六七个老头老太。年轻人都进了城,腊月二十九还在公司打卡。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连猪都不养,说没力气杀。去年她学人短视频,用空气炸锅做腊味拼盘,结果肉太厚,炸得外焦里生,咬开还是粉红。她气得把炸锅也塞橱柜最深处,说骗子,都是骗子。
我算了算,从熏房收费到空气炸锅,中间不过五年。五年里,腊肉从年货C位跌成“高盐致癌物”,从烟火缭绕变成真空袋里的即食商品。它失去的不仅是烟,更是那一整套仪式:劈柴、生火、翻肉、守夜、吵架、和好。现在所有步骤被压缩成一条付款链接,点下去,年就过完了。
我妈最后还是没吃那块仓库味腊肉。除夕夜她把它切片,装进塑料袋,下楼喂了流浪猫。回来她对我说:其实不吃也行,就是怕不熏一熏,你爸回来找不到家。一句话把我噎到凌晨。
年初二我回城,后备箱空得能打滚。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烟囱一根都不冒。那一刻我明白,腊肉不是被谁打败,是被我们亲手解散:城市掐了火,医生拦了盐,电商省了时间,老人空了手。我们得到了更安全、更便宜、更高效的年,却失去了一个烟熏火燎的坐标——在那里,爸妈还年轻,我们还小,时间被盐粒和柏枝锁住,一年只翻一次身。
下次如果真想留住点什么,别去直播间抢腊肉了,回家把窗户打开,让烟跑一跑,哪怕只熏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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