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到极,城门口风像刀,洪武二十六年的这个夜里,刑场的味道还没散,朱元璋把人都退下,独自上马,缰绳一抖,朝着被封的蓝府过去,禁军看清人影跪倒一片,他只摆了摆手,不必声张,石阶冷硬,脚步压在上面像鼓点,门里黑得很,院中影子被月光切成碎块,草木不见生气,灯未点,路熟得很,书房的门把一推,木梁轻响,墨香里裹着灰气,砚台边沿挂着一圈干痕,像主人中途起身还没来得及收拾。
桌子熟稔,梨花木的纹理顺手摸过去,手感温凉,他记得这桌子从哪来,蓝玉班师那回,他亲手赏的,桌角一道浅划,佩剑碰出来的痕,醉酒的夜里划下去,人第二天来请罪,他摆摆手,“将军性情中人”一句带过去,话丢在风里没落地,今日再看,心里起伏像浪。
人从定远出来,跟着徐达、常遇春一路跑,蓝玉这一条线拉到北地,打仗的手段硬,封疆的担子扛,印象里最清的是捕鱼儿海,雪线之下大军推进,十五万铁流深入漠北,弓马声压住草原的风,俘获北元皇子和王公成片,牲畜十几万头勒在绳上回转,消息入应天,他在朝堂上拍案称善,封了“凉国公”,嘴里往外吐字,“堪比卫青、霍去病”,城门内外万人鼓掌,旌旗翻浪,人马的蹄音如雷。
姻亲也结了,女儿和蓝家的儿子结成一门,出征回朝,书房里经常通宵,聊军务,谈民生,直言的语气不绕弯,他爱听,信任这层关系像一把扣子扣得很紧,紧到后来忽然松动,他站在这里想起那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心里找不出一个分界。
他手里掂着一本兵书,封皮磨得旧,蓝玉常带在身边,上面写满注解,箭阵怎么折,粮道怎么护,营地怎么扎,翻到其中一页,挤着一行字,“君臣相知,方为盛世”,笔画扎实,纸面微起毛,指尖轻碰一下,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谋反这个词放在案头上,看的人多,说的人多,他自己心里有杆秤,织得密的供词里缺了一根主线,蓝玉行事骄,底子里忠,他在叶升因胡案倒下后还放心回京,没有后退半步,这样的路径看不出背离,决断却摆在眼前,皇位的传承不容闪失,兵权必须分散,手握最锋利那把刀的人必须收回鞘里,方式要硬,力度要足,剥皮实草这四个字传到各地,敲给每一个手握兵权的人听,震慑写在白日里。
墙上挂着画,《捕鱼儿海大捷图》,大幕铺开,铠甲冷光,长枪直指,人物眼神像要从画里走出来,他站到画前想起城门那天,百姓挤满两边,喊声像潮,蓝玉翻身落马,单膝跪地,“臣蓝玉,幸不辱命”抬起头的那一下,眼里的光很清,忠诚这种东西在那时不需要解释。
烛影不稳,火光把他脸上的纹路拉长,他这一生从破庙里走到金銮殿,背过饥荒,过过刀口,朝局稳之后,制度一层层往回收,丞相撤下去,大都督府改制,权力聚到一处,马皇后在时常劝,话暖,劝止人心最有效,她走后,屋里安静,朱标也说过,杀伐太重,气脉会伤,他回了句比喻,荆棘上的刺要拔干净路才好走,话说出去了,父子之间有沉默,他现在独自坐在这张桌前,屋外无声,心里把这几句旧话来回翻。
墨池里的黑已经干透,他把笔在清水里蘸一下,在桌面上写了六个字,“飞鸟尽,良弓藏”,水痕亮亮的,盯了会,手掌一抹,字没了,湿痕留下一片,他不想留下线索,留下的只是夜气里的叹息,这叹息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就会变味。
外面乌鸦叫了几声,声音刺耳,书架之间伸手抽出一本注解,夹进怀里,轻得很,拿走的不过是几页纸,带不走的是人,这个屋子里的气息散不尽,他突然想起蓝玉说过的心愿,卸甲归田,定远老家盖一处小院,几棵树,几亩地,春水到田,孩子在院子里跑,愿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事情走到今天,连提都变得艰难,案牍上一个个名字连起来,家人亲信,都没能躲过这场风暴。
天边泛白,他站起,看一眼砚台,地图,书架,位置没变,主人已经不会回来,门被轻轻带上,门轴的响声短促,他回宫的马走得稳,宫门一开,朝服上身,脸上的疲色收住,召大臣,卷宗归档,口谕一道下去,议论不得,昨夜的那个人藏到暗处,朝堂的秩序要在光下继续。
坊间的说法很快长出枝节,有人说他夜里来是为找证据,有人说是来送别旧人,外头的猜,里面的想,只有他自己清楚,书房里的那一宿照见了路上的孤独,权柄与人心摆在两端,砝码不能同时偏向一边,这一晚过后,步伐更紧。
蓝玉这案子收了口,后面跟着的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这些名字,开国时的旗帜一面面落下,他觉得路上障碍清了,皇孙能接得稳,历史却另在拐角处布线,朱棣的兵发燕地,靖难之举把棋盘掀翻,江山的归处换了座位,布防再密也抵不过亲王的调动。
至于那一夜他在书房里想什么,这个问题没答案,史书也给不出,他转身的背影只留在少数人的目光里,更多人能看到的是一条线,权力怎样收束,制度怎样落锁,君臣之间怎样保留边界,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被一代代传下去,提醒人把距离留好。
热门跟贴